次日清晨,江彻一早就出了驿站。
他先去了一趟东街菜市口,在一间卖早点的棚子里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汤和两个烧饼。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来回忙碌。江彻不急不缓地喝着面汤,目光越过蒸腾的热气,落在街对面一间半掩着门的旧书铺上。书铺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门板上的漆色和门轴的磨损程度表明这间铺子开了很多年,进出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像是安安分分做着老主顾生意的样子。
他喝完面汤,把碗搁在桌上,起身走到书铺门口,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四壁堆满了旧书,书脊朝外、密密地排列着,连窗户也被书挡住了大半,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旧毡帽的中年人,正在用一把小刀剔一本书脊上的旧浆糊,看见江彻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
江彻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截从窝棚灰烬中翻出的未完全烧尽的纸角,边沿焦黑卷曲。那掌柜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小刀,把纸角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然后说:"这纸角是从旧纸堆的夹层里匀出来的,原本是一份刻印的抄本,封底页被撕下来拆成了几份散页,其中的一部分沿城墙方向递了出去。"
"谁递出去的?"
"东街拐角那间杂货铺。"掌柜把纸角放回柜台上,"送货的人隔三天去一次,换一次沿路,不固定。但收东西的人不露面,只用旧布口袋装着纸包、隔着柜台放进去,从头到尾不朝对方看一眼。我也不知道那叠书页最后去了哪里,但中间那一段的携带者是城南跑货的。"
江彻收好纸角,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今夜酉时之后,如果有人在瓮城外围走动,替我盯一眼进出的人数和方向。"
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江彻转身出了书铺,回到街面上,那碗面汤的热气已经散了。他沿着菜市口向西走了一段,转入一条人迹更少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间无人居住的老屋,门板虚掩。他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带上,在屋内站了片刻,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从怀中取出昨夜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然后从内衬里取出一幅炭笔草草画出的瓮城地下通道布局图,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光,仔细辨读手稿上那些密匝匝的线段和标注的方位,把那条通向地下密室的主路线在脑中又推演了一遍:入口、石墩、岔道、砖砌房间、石台,以及石台下方那条通往更深处的通道——昨夜那个天窗边缘的人影,就是从那条路走的。
午时前后,江彻回到驿站。韩昭正在前厅案前整理巡卫报回的巡逻记录。江彻走到他身侧,把一张折好的纸条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韩昭接过纸条,借着翻页的动作快速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亥时,瓮城地下,有人来。你带人在铁盖外围盯着接应即可,不必下来。"
韩昭将纸条在掌中揉碎,点了点头。
整个午后,驿站表面一切如常。巡卫进出、换防、交接记录,没有任何异样。但江彻注意到,那三个气息刻意收敛的人中,有一个在午后某一时刻离队了约半盏茶的工夫——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绕过驿站侧面的马厩、走到后墙拐角处,在别人看不见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队中。江彻没有跟踪他,只是在那人归队之后注意了一下他衣摆上沾着的灰尘,是偏干的黄褐色,和城外土路的颜色一致,不是驿站院内的灰青色。他午后离开的那一盏茶时间里,出城了一趟,又把一条消息传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下来。江彻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腰间只别着一柄短刃,长刀留在驿站偏房中没有带走。他从驿站后窗翻出,沿着一排矮墙的阴影向西掠去,经过菜市口的时候,旧书铺的掌柜正在门口收摊,看见远处人影一闪,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叠他的油布。
江彻抵达瓮城外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旧瓮城在夜色中像一块被遗弃很久的废墟,断墙和枯树在月光下拖出参差不齐的阴影,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江彻没有直接走向铁盖,而是先绕着瓮城边缘走了一圈,确认外围没有埋伏和异常声响后,才回到铁盖旁,蹲下身,检查了铁盖边缘夹着的那片细麻布——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他掀开铁盖,像昨夜一样侧身钻入井口,从内侧拉回铁盖,留了一道极窄的缝。
他沿着台阶下行,经过岔道和石墩缝隙,进入那间砖砌密室。石台还在原处,铁片也还在石台中心,没有被移动过。他用火折子照亮四周,确认密室中没有别人。然后他退到密室入口处的阴影中,熄灭火折子,在黑暗中贴着墙壁站定,把呼吸放平,等。
亥时三刻,密室上方的天窗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正在拉开一块盖住天窗的铁板。然后一条绳索从上方垂落下来,绳索末端系着一只小布袋。那人影没有像上次那样只在天窗边缘俯视片刻,而是整个人沿着绳索滑落下来,落地无声。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灰袍的人,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能看到下颌处一道旧疤——和昨夜递纸条的那人一模一样的体型、相似的动作节奏,但气息不同。昨夜那人身上带着藏匿的谨慎,像一只习惯了在暗处观察的旧猫;今夜这个人的步伐更稳、节奏更沉,像一条已经走熟了这条路的旧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