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落地之后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石台前,俯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物件嵌入铁片之上的卡槽——江彻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是和他在采石场拾到的那块骨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另一片,只是上面的刻痕排列不同,像是在同一条阵纹的不同的分支上切下来的两块拼图碎片。铁片与骨片合拢的一瞬,石台中央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是某扇埋在地下深处太久的铁门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块被放上来的锁片。
就在那声闷响尚未彻底消散的间隙,密室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踏在砖面上,清晰可辨,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出现。一个穿青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玉质腰牌的人从入口处走了进来,步伐从容,像走进自家的书房。他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露出一半——大约四五十岁,颌下留着短须,眉骨较高,眼窝略微下陷,神色不慌不忙,目光从石台前的灰袍人身上扫过,然后移向密室入口处的阴影,在江彻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
"既然来了,"那人开口了,"不如出来说话。"
江彻从阴影中走出,在距离石台约两丈处停住。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走近石台,只是站在两人和出口之间的通道上,像一道卡在口子上的薄铁。
那青袍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空空如也的束带上掠过,然后说:"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巡察。"
"你知道我。"
"知道。"青袍人没有否认,"你在环丘的事,我听说过。你在沚群的事,我也听说过。你从沈镇手里接了一卷归墟诀,在总坛接了卫承岳的令,点三十巡魔卫出城查案。这些事不算什么秘密,只要想知道,总会知道的。"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要落在一个刚好能站住脚的旧桩子上,"你查得很快,比我想的快了两天。但你查到的那些东西,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缺哪一环?"
青袍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石台边缘——是一枚指节大小的墨色令牌,边缘打磨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令牌放在石台边缘的那一刻,石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忽然同时暗了一下,像被一阵风吹灭的灯火,随即又在令牌落定的瞬间重新亮起。那些线条在令牌落下的同时,短暂地暗了一息,又恢复了光亮,像一条河的上游忽然被截断了一次水流,然后重新放开。
"你查到的阵纹,是启动的钥匙。"青袍人说,"但钥匙不止一把。你以为的终点,其实是另外一条路的起点。"他将石台边缘的令牌换了个方向,那些阵纹的纹理随之微微变色,"城西旧瓮城地下这间密室,不止是阵眼,也是一条路。这条路不往城外通,往城里通。"
江彻的目光没有离开石台:"通向哪里?"
"除魔司总坛,镇岳殿正下方。有人把一条地下通道从瓮城一直挖到了除魔司的地基底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形成一阵低沉的共鸣,像一块石头被投进一口已经接近干涸的深井,在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前,井底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响,"你猜到这几日那些被屠的村子是被当作引子用来激活这处石台,但你猜错了目的——他们激活石台,不是为了从城外往城内打,而是为了在镇岳殿底下撕开一道口子,让一口井里的脏水渗到除魔司内部的暗处,把那些不该被碰的东西重新放出来。"
石台边缘的火光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缓缓跳动,像一只在耳边伸懒腰的虫,把那些字句连同它自己微弱的余温一并送到江彻耳廓中。江彻没有再问。他站在石台和通道之间,身后是通往地面的铁梯和夜路,身前是刚刚抖开底牌的青袍人。那些碎片中的最后一块现在已经落进了整幅图对应的时间线上,他需要做的只是沿着它朝下一片继续走过去。
密室中的石火沿着那些被令牌激活的纹路缓慢退去,像退潮时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撤回深处。青袍人的手从石台边缘收回,没有去拿那枚令牌,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完成了一次交接的旧物,停在了该停的位置上。江彻的视线在令牌和青袍人之间来回落定了一次,然后重新回到那人的面容上,说了一句:“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青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石台前那名仍站在原处没有移动的灰袍人,然后像确认那人的存在与当前状态无碍之后,才重新转向江彻:“镇岳殿底下的通道,不是今天才挖的。已经挖了至少四个月,没有人发现。因为挖它的人,就在除魔司里面。”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两个字落进江彻耳中之后完全沉到底,才继续说,“我不知道挖通道的人具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打算在什么时候用上它——三日后,中秋夜祭。届时除魔司会在镇岳殿前广场举行祭月大典,所有长老、坛主、以及浔阳城中数位高阶武官都会在场。那天夜里,镇岳殿地下的守卫会调往广场方向,地基之下那座通道入口所在的位置,将处于无人值守的状态。”
江彻听完之后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再次落向石台上那枚令牌——它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墨色旧铁。他向前走了两步,在石台边缘停住,伸手将那枚令牌拿起,翻看了一下底面。底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和他在骨片背面见过的那段弧形刻痕一模一样。他没有把令牌放回原处,而是握在掌中。
青袍人看着他收起令牌的动作,没有制止。他的神色和语气都没有变化,像等着一只碗被放回原处的人已经看过了它被端走的样子,所以不必再开口确认它最终落在哪里。“那枚令牌你留着,”他说,“如果你要进那条路,最后一道门要用它开。你如果不去,随便找一口深井扔进去也可以。”他后退了两步,没有转身离开,像在给江彻留出选择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