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驿站内外平静得像一口已经冻住的深潭。
江彻没有再去瓮城,没有再去那间旧书铺,没有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白天他按部就班地整理卷宗,把巡查记录誊抄归档,像每一个普通的巡察官该做的那样。傍晚时分他会去驿站马厩看一眼韩昭替他喂的那匹黑马,拍拍马颈,然后回屋。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在夜里出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第一天深夜。他穿过城西菜市口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长街,绕到那间旧书铺的后巷,从怀中取出一截炭笔,在门框内侧靠近门槛的位置画了一道极短的弧线——三指宽,不深,像是随手划的。如果有人在门框附近停留过,这道弧线会被蹭掉,或者被重新描过。他划完之后没有停留,直接返回驿站。
第二天清早,他再次经过书铺后巷。门框内侧那道弧线还在,但弧线的末端多了一段约一指长的平行短线,像是有人用同一根炭笔在原处补了一笔。那人的回应方式和他预设的一样:如果记号还在,说明通道入口暂时安全;如果记号被涂改或消失,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这个位置了。而那道新增的短线,是他没有约定过的动作——像是在告诉他:确认安全,继续推进。
那天夜里,江彻第二次出门。他沿着除魔司东墙外侧那道凹槽的走向,在深夜无人的时段接近了那间旧柴房。他没有推门,没有触碰门板上的灰,只是贴着墙根走了一圈,在柴房后墙与相邻建筑之间那段最窄的夹道中蹲下来,用指尖探了探夹道尽头的地面——土层松软,表层铺着碎瓦和枯叶,但拨开之后,露出两块青砖的边缘。那两块砖的缝隙比周围的砖缝更宽,边缘没有长青苔,像是近期被人撬起过又放回去的。
他确认了位置之后,将砖块轻轻压回原处,重新覆上枯叶和碎瓦,然后起身离开,没有留下任何新的痕迹。他回到驿站之后在灯下重新摊开地图,在那间柴房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标记——一个圈,圈中心加了一个点。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通道入口的两个端点,一端是瓮城地下的密室,一端是除魔司东墙外这间无人注意的旧柴房。那枚墨色令牌能打开其中一道门,而另一道门,他需要在中秋夜祭那晚,亲眼看着它开。
第三天白天,江彻照常处理公务。
午后,他去了一趟总坛前厅,递交了一份关于西郊乱葬岗初步巡查结果的简要文书,写明阵纹已被破坏、周边地带暂无进一步异常。卫承岳看完之后没有多问什么,只把文书合上放在案角,看了他一眼:“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还需要再确认几处细节。”江彻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卫承岳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像在等一个不需要催促的答案自然浮出水面,然后伸手将案角那卷文书推到一边,说了一句:“今夜镇岳殿前广场会有提前布置祭台的人员进出。你若想去看,可以去看看。”江彻躬身谢过,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出厅。
他当然会去看。但不是以巡察的身份出现在前广场的灯火下,而是以另一个身份,从另一个方向看。他知道今晚会有一些人在镇岳殿周围走动,其中一些人会借着布置祭台的名义靠近东墙外的旧柴房。他会看着他们走过,记住他们落地时的步伐声和衣摆拂过墙角的余响,那些细节会比任何名册更能帮他确认明夜该提前多久站在柴房外的阴影里,等那道门被推开。
入夜后,江彻提前换了一身灰黑色短打,靴底绑了布,袖中藏了那枚墨色令牌。他没有从驿站正门出去,从后窗翻出之后,贴着驿站外墙和树篱之间的阴影一路向西,绕过浔阳城西街的夜巡灯火,从一处低矮的民房顶翻入除魔司总坛围墙外侧的那条窄巷。他在巷口的一个凹角处蹲下来,正好能看到东墙外旧柴房的方向。
柴房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像一口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旧井,表面覆盖着厚实的青苔和多年积下的枯叶。但江彻没有移开视线,他保持着蹲姿,像一只停在墙角的夜鸟,在等一根固定的树枝传来最轻微的振动。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柴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一下地面上的碎瓦。江彻在巷口凹角处没有动,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柴房西侧那堆废弃木料后面走了出来。那人步伐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试探脚下的路面是否确实像看起来那样坚实。他走到柴房门前没有停留,只是在门板外侧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某个标记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步伐比来时略快了一些,沿着来路消失在西侧的阴影中。
江彻在巷口凹角处多蹲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其他人尾随之后才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前,蹲下,伸手探了一下门板外侧——在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处,摸到了一道新刻的痕迹。不深,细长,末端微微上翘。他摸到那道刻痕之后没有停留,收手起身,沿来路返回,像一道被风卷起又落回原处的旧纸。他没有使用那枚令牌打开柴房的门。那道新刻的痕迹告诉他,明夜有人会从里面打开门——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在门外,在门开的那一刻,选一个方向跨进去。
中秋夜祭当日,浔阳城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
街面上挂起了新灯笼,祭月用的香烛摊前围满了百姓,远处镇岳殿方向传来低沉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每隔半刻钟敲一次,那是祭典开始的信号。江彻站在驿站前厅的檐下,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韩昭走过来,把一壶水递到他手边。江彻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声说:“一个时辰后你带两个人守在瓮城那口井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