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次日入夜,夜色浓稠。
逢春两手揣进袖口,缩着脖颈快步走在幽暗的宫道上。
途中零星撞见几名往来的宫女太监,互相草草行了礼便擦肩而过。
逢春用胳膊肘顶了顶头上的帽檐,朝着冷宫方向快速走去。
宫中差事向来分三六九等,看守冷宫的侍卫,拿的是最低的俸禄,更是全无晋升指望。
但凡有点门路的人,拼尽全力也要躲开这块晦气地,没人愿意整日守着一群神志失常的女子度日。
蓉妃计划毁掉江朔宁的清白,挑冷宫侍卫动手再合适不过。
这群人常年孤寂压抑,本就心性浮躁,再加上江朔宁容貌出众,若是将机会给到他们,必然不会放过。
想到这里,逢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阴笑,低声自语:
“江朔宁,咱俩一同伺候娘娘许久,也算有几分交情,让你好好体会体会做女人的快活。”
红墙映出他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猥琐劲儿的影子。
脚步踏在青石板砖上,声响格外清脆突兀。
可墙上影子后头,冷不丁多出一道高高瘦瘦的轮廓,那人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正蹑手蹑脚悄悄贴近。
逢春正美滋滋盘算着坏事,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墙面。
瞬间浑身一僵,吓得心头一跳,猛地转头回看。
周政胤本来打算偷偷一棍子敲上去,没料到逢春骤然回身。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脸猝不及防的慌张,当场僵在了原地。
逢春一眼就认出了周政胤,伸手指着对方,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愕:
“哑奴?”他视线飞快瞟向周政胤手中握着的木棍,声音都打起了结巴,“你拿着棍子,要干什么?”
周政胤旋即露出一副狡黠的坏笑,晃了晃手里的木棍笑嘻嘻回话:
“特意过来,也让你好好尝尝挨闷棍是什么滋味呀。”
逢春闻言,吓得向后退了好几步,嘴唇哆嗦着,说话磕磕绊绊:
“你、你别乱来!我可是蓉妃娘娘跟前的亲信,敢动我,你、你绝对逃不掉!”
周政胤单手握紧木棍,微微斜着身子,故意学着逢春结巴的腔调,语气戏谑十足:
“刚、刚还想着算计我姑姑,现、现在反倒搬出靠山吓唬人?天、天道轮回,今日我便出手治治你的坏心思!”
逢春脸色骤然惨白,立刻就要扯开嗓子呼救,周政胤脚步飞快冲上前,木棍干脆利落地敲在他后颈。
一声闷哼响起,逢春身体一僵,直直摔落在冰冷的宫砖上,瞬间没了动静。
周政胤迈步走上前,用脚踹了踹昏迷的逢春,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声音低得像在跟死人说话:
“你们敢碰她一下试试。”
说完,他抬手朝暗处招呼一声:“都出来。”
福呆福豆二人立刻从阴影里钻了出来,低头瞅了眼地上的逢春。
福呆对着周政胤悄悄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夸赞:“阿胤哥,利落!”
福豆立马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逢春的鼻息,抬头憨憨地问了一句:“哥,他没死吧?”
周政胤瞥了一眼:“死不了,就是晕了。”
福豆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奴才可不想抬着死人走夜路,怪瘆人的。”
福呆踹了他一脚:“就你话多,快拿袋子来。”
福豆连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粗麻布袋,两个人熟练地把逢春往里一塞。
一人一边扛起来,颠了颠重量。
福呆低声问:“阿胤哥,往哪儿扛?”
周政胤扛着木棍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藏书阁。”
福呆愣了一下:“扛回咱们那儿?万一被人发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周政胤步子没停,“再说了,谁能想到人在藏书阁呢?”
福呆和福豆对视一眼,觉得也有道理,便扛着麻袋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刻意避开沿路巡逻的侍卫,专挑僻静小路疾行,急匆匆朝着藏书阁赶去。
(下)
第三日晌午,阳光明媚。
江朔宁轻轻扶着蓉妃,缓步走在九曲石桥之上,和煦的日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
“自打本宫怀有身孕后,整日闷在宫里,是该照太医的叮嘱,出来散散步,对胎儿有益处。”
江朔宁唇角噙着一抹温婉浅笑,柔声应道:
“娘娘确实该时常出门走动一番,今日风和日丽,奴婢许久不曾见娘娘气色这般舒展欢喜。”
蓉妃侧目细细打量身旁的江朔宁。
她身着一袭烟青色宫装,样式素雅简约,衬得身姿清雅窈窕,眉眼清丽动人,偏偏这份沉静容貌,反倒愈发惹人注目。
蓉妃眸光微微一沉,缓缓转头望向桥面,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
“逢春去哪了?从昨夜到这会儿,本宫始终没瞧见他的人影。
江朔宁神色如常,语气平静无波:
“回娘娘,昨夜逢春说是有事要出去一趟。奴婢今早方才也派人四处打听了一圈,暂时还没寻到他的踪迹,或许还没忙完要紧的事。”
蓉妃听后,心里清楚逢春是去办什么差事,便淡淡道:
“罢了,等他回来,本宫自有法子好好训诫他一番。”
江朔宁低低应了一声,继续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走向桥头。
前方正是八公主周颜居住的昭阳殿方向。
江朔宁话锋一转,轻声道:“娘娘,奴婢发觉您近来口味变了不少,总偏爱些辛辣的吃食。
奴婢还记得端午之时,皇后娘娘特意赏赐了一颗夜明珠给您,想来皇后娘娘也是暗自揣测,娘娘腹中怀的该是一位小公主吧?”
蓉妃闻言脸色骤然冷下来,心头火气直往上涌。
宫里各方势力全都不愿她诞下皇子,一旦生出皇子,她权势大涨,势必威胁众人利益,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江朔宁此刻提起众人暗猜她怀的是公主,恰好戳中她最大的心病。
蓉妃猛地止步,倏地转过身,一双凤眸寒光乍现,死死盯住江朔宁。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江朔宁立刻低垂下眼帘,微微躬身屈膝,嗓音刻意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轻颤,一副惶恐失言的模样:
“奴婢有罪,请娘娘息怒。民间一直流传酸儿辣女的说法,奴婢方才一时口快胡思乱想。
娘娘最近无意间提起,曾梦到过早夭的小公主,奴婢斗胆猜想,会不会是那孩子惦念娘娘,再次投胎回到您腹中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蓉妃心底。
五年前那个夭折的女儿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皇上对此讳莫如深,宫中上下无人敢主动提及。
况且,当时她不过是心绪低落随口感慨一句,竟被江朔宁牢牢记下,此刻借机抛出。
蓉妃浑身气息骤然变冷,手指死死抠紧掌心,一字一顿,寒气逼人:
“这种大逆不道的胡话,你也敢随便乱说?逝者不可追,拿往事揣测龙裔吉凶,朔宁,你可知罪?”
江朔宁肩头微微颤抖,头埋得更低,声音依旧怯怯的,可字字都往蓉妃痛处扎:
“奴婢知错……只是奴婢看着娘娘近日终日心神不宁,昨夜逢春凭空消失不见,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定是烦忧重重。
想来是昔日小公主念着娘娘孤单,才再次归来相伴,抚平娘娘诸多烦心事啊。”
她微微抬眼,飞快瞟了蓉妃煞白的脸,又慌忙垂下目光,补上最致命一句:
“奴婢想着……若真是皇子,本该为娘娘添福添运,又怎会让娘娘连日心绪难安?”
蓉妃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小腹隐隐泛起一阵坠痛,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肚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厉声呵斥:
“江朔宁,你实在太过放肆!来人,掌嘴一百!”
紧随在后的一众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料到一向谨言慎行的江朔宁,竟敢说出这般戳痛娘娘心病的话。
江朔宁顺从地双膝一弯,直直跪伏在石桥地面上。
一名奉命行刑的宫女快步走到她身前,抬眼望见蓉妃已经被侍女搀扶着去往一旁凉亭落座歇气。
她急忙俯下身,压低声音焦急劝道:
“朔宁姐姐,您莫不是糊涂了?方才那些话哪里是能随口讲的?平日里您行事最是稳妥,今日为何偏偏……”
江朔宁忽然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冷静从容,低声打断她:
“不必多劝,只管重重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