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蜜饯,坐直了些,目光里那点懒散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陛下,这不像您的作风啊。西平偏僻,臣在那待大半年,蜀中若有事都来不及赶回来……”
庞统忽然愣住了,作为一个顶级谋士,他立马就绕过弯来。
“陛下,您莫非是?”
曹叡忍不住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庞统也是笑笑,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陛下,臣走了,还有一人是不是也要动一动?”
曹叡盯着庞统,庞统一字一句道:“司马懿!”
曹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闲道:“先生放心,诸葛亮会帮朕出主意的。”
见曹叡这么胸有成竹,庞统索性也不再多说。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权衡过后的平稳,“臣去西平。三个月平乱,之后……臣在西平待着。”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不过陛下得答应臣一件事。”
“先生请说。”
“姜维、邓艾、陈泰,那三个小子留下。臣不在洛阳的这段日子,让他们跟着陛下,倘若诸葛亮伐魏陛下的计策失效了,这三人也能顶一顶诸葛亮,拖到臣回来。”
曹叡笑了:“这个自然。朕会安排他们去武卫营。”
庞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陛下,臣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跟卧龙正正经经地打一仗。”
他说完这句话,迈步跨出了门槛,袍角在日光里一闪,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曹叡独自坐在偏殿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轻声说了句:“朕知道。”
曹叡也是想试试,如果西城拿不下诸葛亮,那他后面就老老实实让庞统去对诸葛亮了。
三天后,庞统率军出发。五千步骑从洛阳西门开出,旌旗猎猎,在五月的日光下铺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庞统骑在一匹灰骟马上,穿着一身半旧戎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看上去不像个统帅,倒像个出门远游的散人。
牛金和无双并肩跟在他身后,前者扛着一柄长槊,后者拎着一柄长刀,二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曹叡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姜维、邓艾、陈泰三人并肩站在他身后,望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扬起的尘土中。
“伯约,”曹叡没有回头,“先生走了,你们有没有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姜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是有点,先生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好好练,别给为师丢人’。”
曹叡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小的队伍,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在城楼上猎猎作响。
庞统的队伍沿着官道一路西行,五月的风裹着麦田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骑在灰骟马上,眯着眼望着前方连绵的山脊线,忽然对身旁的牛金说了一句:“老牛,你说陛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牛金愣了一下:“先生,末将哪知道啊。末将只管打仗。”
“也是。”庞统笑了笑,把视线投回前方,“管他呢。反正打完了仗,还能在西平那边吃吃羊肉、晒晒太阳,就当是带薪休沐了。”
他催了催马,灰骟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前跑去。
身后的五千大军跟着他的节奏,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汇成一阵持续而沉稳的轰鸣,像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的河。
“西平啊……”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声和蹄声吞没了大半,“不知道那边的羊肉比不比得上邺城的。”
牛金没听清,策马靠近了些:“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庞统挥了挥手,“赶路吧。早到早打完,早打完早歇着。”
五千人马继续西行,马蹄踏过被日头晒得发烫的官道,扬起一阵又一阵细碎的尘土,在午后白晃晃的光线里翻涌成一团淡黄的雾,缓缓飘散在身后。
庞统离开洛阳的消息,像一阵穿堂风,不疾不徐地吹进了汉中。
五月的汉中正是草木葳蕤的时节,校场边的新竹已经蹿得比人还高,叶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翠色。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羽扇,接过马谡递来的密报,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帛书轻轻折好,搁在案角。
他没有立刻说话。帐外的风穿过军帐的间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轻轻叩打什么。
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汤的苦意在舌尖化开,混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丞相?”马谡站在他面前,眉梢眼角压不住的兴奋几乎要漫出来,“庞统走了!曹叡居然把庞统派去西平平叛,区区三千胡酋,用得着凤雏亲自出马?”
马谡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像是怕这消息不够响亮似的:“庞统一走,曹魏中枢就少了一根顶梁柱!如今凤雏远在西陲,冢虎又被曹叡自己打发去了宛城——丞相,北伐的时机,这不就到了么?”
他往前跨了半步,袖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此乃天赐良机,不可失啊!”
诸葛亮没有立刻接话。他握着那卷帛书,目光落在案角一杯半满的茶盏上,茶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浮着一层细微的尘影。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什么看不见的分量。
“庞统确实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可司马懿还在。他在宛城练兵,离洛阳不过数百里,随时可以调回。
只要冢虎还在,凤雏就算走得再远,这盘棋也还有变数。”
他顿了顿,将帛书轻轻展开又合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抬眼看向马谡,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幼常,你方才说曹叡昏聩——可你换个角度想想,他若真昏聩,曹丕走后那几年,大魏的朝局能稳得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