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李大娘小心翼翼地盛了半碗粥,端进里屋给老头子送去。
当她听说这群素不相识的客人给老头子治了腿,整个人愣在了炕边,随即颤巍巍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姜云酌面前。
影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住,李大娘却还是挣扎着要往下跪,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
姜云酌摆摆手,语气平淡却笃定:“我可以治好他,以后他能再站起来。”
李大娘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您是说他还能再站起来?我家老头子都躺了两个月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说这腿废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这个伤是很小的问题,”姜云酌指了指王大爷的腿,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骨头打断了,但没碎,只是拖得久了些,皮肉溃烂看着吓人而已。按时换药,安心静养,一个月就能下床。”
李大娘又要跪下,影一牢牢扶着她,她只好用袖子使劲擦着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谢谢贵人”。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看几个年轻人没地方落脚,动了点恻隐之心,老天爷就把一个能治好她老头子的神医送到了家门口。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每人碗里都是糙米粥,野菜是用清水煮的,连盐巴都舍不得多放。
听雪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能沉底的米粒,再抬头看看李大娘——她碗里几乎全是米汤,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可她却喝得稀里哗啦,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李大娘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干净,将碗筷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终于吃饱饭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满桌人心里发沉。
这几日在山里他们顿顿烤肉,油星子都没断过,没有谁嫌弃这糙米粥难以下咽,但每一口都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饭后众人坐在院子里。
今夜月色倒是不错,银白的光铺满了整个村庄,将那些残破的屋顶映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李大娘坐在石墩上,絮絮叨叨地跟他们说起这几年的日子。
晋王当年为了养兵夺位,在这片封地上横征暴敛,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枫叶边城本就是贫瘠之地,百姓地里的粮食还不够自家糊口,却被逼得卖儿卖女去交税。
如今晋王死了,他手下的那些城主反倒像脱了缰的野狗,各个拥兵自重,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
他们活不下去了,却还是每年都要交那些繁重的赋税。
暗渊森林里猛兽横行,却有无数人甘愿走进去——因为里头好歹还能找到些吃的,被老虎吃了,也比在家里活活饿死强。
萧明珠坐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
凝月和墨星吃饱后没有多做停留,两人收拾妥当便趁着夜色出发了。
这里距离城中少说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村里别说马了,连头毛驴都找不出来。
但凝月脚步轻快,墨星紧跟在后,两人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夜里。
屋里屋外渐渐安静下来。
隔壁王大爷难得没有咳嗽,大约是腿上的疼痛被药膏镇住了,安稳地睡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姜云酌用的药都是上品,只要按时换药,一个月后便能下地走路。
王大爷方才听见自己还能再站起来,眼眶都红了。
听雪和萧明珠并排躺在土炕上。
萧明珠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闺女,你说,这吃人的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些?”
听雪看着窗外那轮明月,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也许,很快了。”
萧明珠嘴角微微扬起,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温柔:“好久没跟闺女一起睡了。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有这个机会。”
听雪也弯起嘴角,往萧明珠身边靠了靠:“跟娘一起睡,确实很开心。”
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倾听。
萧明珠见她这副模样也惊坐而起,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是有土匪进村了吗?”
“应该是土匪。脚步散乱,没有章法,人数不少。”听雪睁开眼,抓起外衣披上,拿起长剑便往外走,“娘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刚走到院子便遇上了裴烬野。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跃上门口的大槐树,向村口望去。
一片火光正从村口涌进来,黑压压的人影举着火把,足有五六十人之多。
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有村民被从屋里拖出来,尖叫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划破了原本寂静的夜空。
姜清屿和影一也闻声而出。
姜清屿望着远处那片狰狞的火光,攥紧了拳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该死的土匪!”
他转向影一,伸手去夺他腰间的剑,“把你的剑给我,我去杀光他们。”
影一死死按住剑柄,后退一步:“大人,您先歇一歇,这种体力活属下去就行。”
他心说大人的蛊毒刚解,虽说现在看着精神不错,可万一折腾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办。
听雪从树上跃下,挡在两人面前:“你们谁都不许去,留在这里等我。我和裴烬野去解决他们。”
姜云酌和萧明珠武功平常,姜清屿更是只会那几下花架子,影一必须留下护着这满院子的人。
两人身形一闪便融进了夜色。
村里值夜的更夫已经发现了土匪进村,铜锣声在长街上急促地响起。
一支利箭破空而去,直奔那敲锣的更夫后心。
听雪飞身掠过,在半空中伸手抓住箭杆,反手一掷,那支箭便沿着原路呼啸而回,正中马背上那土匪头目的面门。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骑在另一匹马上的大当家见三弟毙命,暴怒之下嘶吼道:“把这些人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他手下那些土匪闻言更加疯狂,挥舞着刀剑朝村民扑去。
可听雪和裴烬野更快,剑光与枪影在火光中交织成网,每一次落下都有人惨叫着倒地。
村民们被吓得四散奔逃,可跑着跑着却发现,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竟没有一个能冲到他们面前。
王员外家的大门已被撞开,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鲜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
二当家手中提着一柄沾满血的大刀,指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王员外的儿子,冲王员外狞笑道:“老东西,你再不交出粮食,我就把你儿子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王员外看着他,声音沙哑而颤抖:“上次你们来,我已经交出了大半家底。剩下的这些粮食都是村里人要吃的,你们要是抢走了,我们全村都得饿死——”
“我管你们这些贱民死不死!”二当家打断他的话,将大刀举得更高了些,“我数三声,再不交,他脑袋就落地。一——”
“爷爷!”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被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那女孩挣扎着,却没挣脱开。
二当家像是见到了什么更有趣的玩具,走过去拎起女孩的后领,将她拖到王员外面前,笑得越发狰狞:“王员外,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一个儿子不够,再加一个孙女怎么样?你是要粮食,还是要这俩孩子的命?”
几个被押跪在地上的村民看到这一幕,都急红了眼眶。
有人忍不住喊道:“王老爷,把粮食交出来吧!不能因为我们这些老骨头,让小毅和小丫出事啊!他们都是好孩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王员外的目光在儿子和孙女之间来回逡巡。
王敬毅被刀架着脖子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王书雅脸上挂着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他想起乡亲们那一张张期盼的眼睛,想起那些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心里像是被两只手朝着相反的方向狠狠地撕扯着。
他闭了闭眼,正要开口——粮食可以再想办法,可孩子的命只有一条。
二当家却已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了,冷哼一声:“好好好,看来是得给你点教训了。砍了你儿子,看你还嘴不嘴硬。”
手中大刀毫不留情地朝王员外的儿子心脏直刺而去。
刀刃即将刺入心口的瞬间,一柄沉重的杀猪刀横空飞来,咔嚓一声斩断了二当家握刀的手臂。
断手连刀一起飞了出去,砸在院墙上滚落在地。
二当家愣了足足两息,才被断腕处传来的剧痛刺醒,惨叫着跌坐在地上,抱着喷血的断臂满地打滚。
所有人都惊骇地转头看向院门外。
月光下,一个如神女般的女子正不疾不徐地走来,手中长剑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剑尖还有鲜血滴落。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方才还在那里耀武扬威的二当家,此刻正抱着断臂在地上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