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悦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联名限量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打零工女孩”的人设。
好像刚刚没有听到苏牧嘴里的那个数字一般。
“没事,也不是什么值钱的鞋。”
苏牧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两人走进场地。
空地大概两个篮球场大小。
地上铺着防潮布和旧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发霉的海绵上。
舞台是用集装箱拼的,刷了一层银色的漆,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音响设备看着破破烂烂,但声音洪亮得能把人耳膜震穿。
角落里有几个卖手工啤酒和烤肠的摊位。
摊主看着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宽松的T恤和破洞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人不算多,一两百号,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穿着随意到接近放肆。
吊带背心,破洞裤,渔网袜,荧光色头发。
有个姑娘直接穿着比基尼上衣配工装裤,腰上挂了一串铁链,走路的时候链子哗啦哗啦响。
还有几个男生光着膀子,胸口和手臂上纹着各种图案,蹲在角落里抽烟。
苏牧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舞台上。
第一支乐队已经在上台了。
三个人。
主唱是个剃了半边头的姑娘,另一边的头发染成了粉红色,扎了个高马尾。
穿着黑色皮背心和破洞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马丁靴。
贝斯手穿着拖鞋,一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
鼓手坐在最后面,鼓面上贴着创可贴,手里转着鼓棒。
主唱走到麦克风前,抬手冲台下比了个中指。
台下的人群立刻炸了,尖叫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
吉他前奏响起来,节奏很快,像机关枪扫射。
主唱张嘴,声音又野又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唱的是粤语,苏牧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台下的人开始跟着节奏晃,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有人直接跳起来。
何悦筠站在人群边缘,身体也跟着节奏轻微晃动。
她侧头看苏牧,发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定的像个局外人。
“你不喜欢这种音乐?”
苏牧偏头看她,嘴角歪了一下。
“我这人没什么音乐细胞,听什么都一个样。”
何悦筠笑了。
“那你还跟我来?”
苏牧耸了耸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一首歌结束,台下的掌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
主唱喘了口气,抓起旁边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往台下一扔。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人群里,水花溅了一地。
台下的人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起哄。
主唱抹了一把嘴,冲麦克风吼了一句。
“下一首,送给所有在赌城打工的兄弟姐妹们。”
吉他声再次响起,这次换了调性,慢下来了。
是一首关于赌城底层打工人的情歌。
主唱的声音压低了唱,带着某种压抑的沙哑。
“明天的早班比今天的晚班还要早,老板的脸比赌桌上的筹码还要冷。”
“我站在后厨洗碗,手上全是油腻,脑子里想的是你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你说你累了,想回家,但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歌词很直白,直白到有点扎心。
台下的气氛安静了一些,很多人举起手机闪光灯左右摇。
何悦筠听着歌词,表情有点恍惚。
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福隆新街看到的那些人。
以前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但今天,她好像稍微触碰到了一点点。
歌曲结束,台下的掌声比第一首稀疏了一些,但更真诚。
主唱鞠了个躬,带着乐队下台。
乐队之间换场的间隙,苏牧拍了拍何悦筠的肩膀。
“我去买点喝的,你等我一下。”
何悦筠点点头。
苏牧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摊位,何悦筠站在原地,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动。
她发现这个男人走路的姿态很松,松到像是随时可以停下来,也随时可以加速。
但那股松弛里又藏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在他想出鞘的时候就随时可以拔出来,就像是今天在那栋唐楼之下。
苏牧走到摊位前,摊主是个染着蓝发的瘦高男生,正在低头玩手机。
“两杯手工啤酒。”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冰桶里捞出两个塑料杯,倒满啤酒,递过去。
“四十。”
苏牧扫码付款,端着两杯啤酒往回走。
何悦筠接过其中一杯,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苦得像中药,还有一股子怪味。
但她没吐,也没评价,只是默默咽了下去。
苏牧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跟马尿差不多。”
何悦筠没忍住,笑出声。
“你喝过马尿?”
苏牧想了想。
“没有,但我养了两匹马,回头可以验证一下。”
何悦筠翻了个白眼。
她发现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
第三支乐队上台,风格彻底切到电子混搭,节奏密集到能把人心跳带偏。
主唱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卫衣,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开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开唱。
电子音和人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锤子砸在胸口上。
台下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前排的人开始蹦,后排的人开始挤。
主唱唱到高潮的时候,直接跳下舞台冲进人群。
人群像煮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在跳,在叫,在挥手。
气氛慢慢升温的同时,第四首歌也已经开始了。
这次是一首经典粤语情歌翻唱。
节奏放缓,主唱的声音变得温柔又沙哑。
周围的男男女女开始搂搂抱抱,有情侣接吻的,有把女朋友扛肩膀上的。
荷尔蒙的浓度在空气里飙升,像煮开的糖浆,黏腻得化不开。
何悦筠站在原地,努力想融入这种“普通人”的狂欢。
但当她看到入场处的泥泞草地和满地的塑料杯时,还是不争气地在边缘疯狂试探。
她的视线在地上那堆垃圾,和自己脚上那双鞋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最后还是没敢踩过去。
苏牧走在她旁边,把她微表情里的嫌弃尽收眼底。
“这大小姐体验生活都不做全套的吗?'
“穿这身行头来踩泥巴,就跟开着劳斯莱斯去拉砖一样违和。”
但他脸上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松弛样,看破不说破。
随着一首首燥热的嗨歌和声嘶力竭的情歌交替,现场的氛围一点点被点燃。
年轻男女的荷尔蒙像煮开的水一样在人群里翻滚,温度直线上升。
何悦筠不得不扯着嗓子跟苏牧说话。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一个无业游民,来澳门到底想干嘛?”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
苏牧端着那杯二十块钱的扎啤,随口瞎编。
“我,来澳门找个富婆包养啊,你看我这条件,往贵宾厅一站有戏吗?”
苏牧主打一个真诚地满嘴跑火车。
何悦筠被噎得再次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她那引以为傲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绝对在扯淡。
但他扯淡的样子又该死的有说服力。
因为她发现这男人要是真的站到厅里,真的会有人包。
而且还是抢着包,比如她自己。
何悦筠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问下去。
这时台上的主唱突然嘶吼了一句。
“让你们的双手离开口袋,给我躁起来。”
全场气氛瞬间炸裂。
人群开始疯狂向前涌动,开启了音乐节特有的“死墙”和推搡模式。
苏牧正前方那个穿着短裙的辣妹,之前为了看清主唱直接叉开腿骑在了男伴的脖子上。
此时随着节奏疯狂摇摆,那裙子也跟着一摆一摆的。
引得身后一堆男人的脑袋也一上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