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陆沉有些意外。
他自问这一路行来并没有刻意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在晏城时他只是以散修的身份出现,在白马城时也没有做过额外的事情。
即便是面对木疯子,他也只是说自己是受沈爷指点前来求教风水奇门传承的后辈。
可木疯子方才那一声侯爷叫得笃定,像是已经将这个名字在肚子里过了很多遍。
木疯子笑了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种既像得意又像自嘲的复杂神情。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一种常年混混沌沌的人在偶尔清醒时看起来也来的更加的通透。
“我是有些疯,但是还不傻。”
“侯爷你做事如此干脆,说杀人就杀人,说拿东西就拿东西,半点犹豫都没有,又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年纪轻轻就已经成就了宗师。”
“这般明显的周身气机圆融自如,天地之力如臂使指的气息,又从岭南过来。”
“除了岭南天赐侯,我自然是不做他想。”
“这世上的年轻宗师本就屈指可数,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再对上侯爷的行事作风和来处,便没有第二个人了。”
陆沉笑了一下,随后朝木疯子拱了拱手:“师叔说的对,我确实是天赐侯陆沉。”
“先前没有将一切和盘托出,师叔勿怪。”
木疯子摆了摆手。
那张老脸上带着一种“你这就见外了”的神情,微微一笑道:“这话可不该侯爷你说,该我说才对。”
“先前多有逾矩之处,侯爷勿怪才是。”
“我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贵人,哪件事坏了规矩,侯爷能不计较已经是天大的肚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其实我也明白侯爷的顾虑。”
“天赐侯的名声太大,你又是孤身一人来苍梧道办事,若是早早亮明了身份,指不定会引来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也怕我这疯疯癫癫的家伙突然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还是先得了传承再说更加稳妥,换做是我,也会这般做。”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确实是这样的想法。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要谋划取走风水奇门传承这样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木疯子将手拢回袖中,脸上的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他语气沉了下来道:“这宗主既然是侯爷的话,那就更没问题了。”
“侯爷出身龙脊岭,那边正多天材地宝,山里的好东西多得是。”
“寻常民夫根本就没有办法搜罗出来所有的宝物。”
“他们不认得那些藏在深处的灵物,也不知道什么时节采摘药性最好,往往走遍了山也带不出几样真正值钱的。”
“可我们精通风水奇门的人不同。”
“我们能看气脉,能断地格,能顺着地脉的走向找到那些常人找不到的藏宝之处。”
“有我们辅助,当能有很大收益!”
“岭南宝物众多,乃是天下公认的,这些年朝廷从岭南征调的天材地宝,少说也占了天下总产出的三成。”
“以诸多宝物推举侯爷一人成就武道巅峰,应当不难!”
他说到这里,忽然躬身便要拜下去。
那瘦削的身形弯得很低,似乎是要将自己所有的诚意都压进这一个动作里:“不知侯爷现在想要做什么,小老儿若能帮得上忙,自然是鞍前马后,任凭驱驰!”
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木疯子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没有让他真的拜下去。
“师叔实在是太客气了,晚辈当不得。”
“您年长于我,又是沈爷的同门,论辈分我也该叫您一声师叔,哪有让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不过木疯子说的内容,还真是让陆沉感觉有些心动。
岭南宝物众多,龙脊岭更是藏着无数天材地宝,只是他一个人分身乏术,没法将那些东西全都搜罗出来。
如果真能将岭南的宝物汇聚起来,由专人去寻,那他之后突破的速度也应该会变得更快。
不需要他自己漫山遍野地跑,不需要他在修炼之余还要分心去经营渠道。
只需要有人替他做这些事,他就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修为的打磨上。
而且未来的岭南,可不只是一个龙脊岭!
那牵动了玄教和禅教宗师目光关注的龙宫,才是真正重要的根基!
若是有这些人帮自己,怕是可能会有奇效!
陆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开口道:“既然师叔有这样的想法,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等到日后回到安宁县,师叔就可以留在那边。”
“不过现在,我在苍梧道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苍家与我有一笔血仇,与青州有一笔血债,我想要报。”
“宁王府于我有一恩,我也要还。”
“这两件事做完之后,我就可以折返回岭南去了。”
两件事情一说,木疯子顿时就感觉有些棘手起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凝重的光。
不管是苍家还是宁王府,对他来说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苍家独霸一道,府中宗师供奉不知凡几。
宁王府虽然衰微,但毕竟还是名义上的苍梧道之主,府中残存的力量也不是寻常人能撼动的。
陆沉要去做的事情,他显然没有办法参与。
无论是正面对上苍家的宗师还是深入宁王府的漩涡,都不是他一个精通风水却不通武道的老人能插手的。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抬起头来道:“那不如这样。”
“我先前推算我在此间还有一个徒弟要收,他现在应该正等我过去。”
“原本想着收徒之后,也就只做他的领路人,之后的造化全靠他自己。”
“现在看来,倒是可以带着他一起去投奔宗主了。”
“不如我便先去找了我那弟子回来,之后直接前去安宁县,可好?”
陆沉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你现在神魂有损,平日里能不用风水奇门之术就最好不要去用。”
“我也没有专门修复神魂的丹药,你莫要逞强,等回去安宁县后,我来想想办法。”
木疯子拜谢,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感激。
他其实并不觉得陆沉有能解决这种事情的办法。
神魂之损是风水师最棘手的暗伤。
多少前辈都是在这上面耗尽了寿元也没能找回失去的那部分。
但陆沉能说出这样的话,至少说明他是真的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只要是有这么个念头就很好,说明他没有追随错人。
他不知道的是,陆沉对神魂还真有不小的领悟。
不光是玉清真人留下来的炼神精义传承让他对神魂的修持有了系统性的认知。
在练就日月法身的时候,神魂与肉身的交融过程已经让他有了更多关于魂魄本源的感悟。
加上九世珈蓝经的存在。
那门修炼内景的法门本身就在不断地滋养和稳固着他的灵台根基,也给了他更多的灵感。
他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等回去安宁县,也就可以慢慢尝试一番了。
两人结伴从笼罩传承之地的山谷风水局中走出。
那道无形的屏障在他们身后合拢,像是一层被拨开的水帘重新恢复了平静。
外面的天光比谷中更亮几分,风里带着山林间才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才刚一出来,陆沉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气息从侧前方的虚空中骤然凝聚。
他没有多想,身形未动,右手已经抬了起来,一拳轰出。
拳面与那道袭来的神光正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道凝练的光芒被他一拳轰飞出去,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斜斜地射入旁边的山壁中,将那块青灰色的岩壁顿时打的粉碎。
碎石和粉尘四散飞溅,那股冲击力的余波骤然扩散开来。
木疯子一下被推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后跌入了身后的风水局边缘。
要是没有陆沉在那一瞬间分出一缕气机托了他一把,他怕是已经要被这股余波给直接冲击内腑而死了!
就听到一道声音从不远处的山脊上传来。
声音威严且极为冷厉:“小子,能接我一招不死,难怪敢在外不听劝诫杀我苍家之人。”
“你已有取死之道了!”
那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着,一波一波地压过来。
陆沉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正从山脊上缓缓走下来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暗灰色的长袍,面容被山脊上逆光的天幕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却能分辨的出,来者乃是个女人。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分明就是一头刚刚被惊动的老兽,正从自己的巢穴中踱步出来,要看看是谁闯入了它的领地!
恐怖的气息在她身上盘旋,让陆沉都忍不住有些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