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泰山终于走上台。
“闭合复位确实完成得不错。”他强压着情绪说道,“但这个病例的最终结果,还要看后续恢复。”
“这点没人否认。”林长生转身看着他,“所以才要随访。”
孟泰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如果他继续否定,就等于否定屏幕上的影像。
如果他承认,又等于当众承认团队原本的切开方案并非唯一选择。
一名来自省城的老教授看向孟泰山。
“孟院长,这位患者的关节面已经恢复,暂时确实没有必要立即切开。”
孟泰山勉强点头。
“我们尊重现场结果。”
“尊重结果就好。”林长生说道,“方案应该跟着患者走,不应该先跟着医院的习惯走。”
台下又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那名中年患者听见这句话,忽然从操作床旁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护士连忙扶住他的肩膀。
“林医生,刚才是我误会了。”患者眼眶发红,“我一听说要开刀,就觉得自己完了。”
“先坐下。”林长生说道,“你现在还不能激动。”
“手术真的能省下来吗?”
“目前可以先观察。”林长生没有把话说满,“最终还要以复查结果为准。”
患者妻子连忙向林长生鞠躬。
“谢谢您给我们一个不用马上开刀的机会。”
林长生侧身避开。
“感谢不用说,按要求复查就行。”
现场工作人员很快将操作区域清理干净。
孟泰山站在台下,目光落在那张术后影像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准备借第一个病例让林长生意识到,基层经验无法替代规范手术。
结果第一场还没结束,自己的方案便被现场影像推翻。
助理靠近他,小声问道:“孟院长,第二个病例还要按原计划吗?”
孟泰山缓缓抬起头。
“按原计划。”
“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越高越好。”孟泰山盯着台上的林长生,“让他下不来台。”
第二个病例的资料很快送上大屏幕。
这一次,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患者是一名二十七岁的年轻女性。
三个月前,她因肱骨中段骨折接受手术,术后骨折已经基本愈合,却出现了持续性垂腕。
她的右手无法主动背伸,手指伸展也明显无力。
肌电图显示桡神经传导几乎中断。
大屏幕上,神经电生理报告被逐项放大。
孟泰山看着台下的林长生,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这个病例,恐怕不是闭合复位能解决的了。”
……
年轻女人被带进会场时,右手腕仍然垂着。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指无力地弯曲着,整条手臂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支撑。
身后跟着她的母亲,手里抱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摞病历和检查报告。
母女二人的神情都十分疲惫。
孟泰山让工作人员将术前资料投到屏幕上。
“患者二十七岁,三个月前因肱骨中段骨折接受钢板内固定。”
“术后骨折愈合情况尚可,但从第二周开始出现右手背伸困难,之后逐渐发展为持续性垂腕。”
屏幕上出现了患者术前和术后的影像。
钢板位置规整,骨折线已经明显模糊。
从骨头本身来看,手术并没有明显失败。
可接下来的肌电图报告,却让会场气氛沉了下来。
桡神经感觉传导几乎中断,运动传导也只剩极微弱的波形。
孟泰山团队的神经外科医生拿起话筒。
“结合患者症状和肌电图结果,目前考虑桡神经严重损伤。”
“建议尽快切开探查,解除可能存在的卡压,必要时进行神经移植。”
大屏幕上随即出现了手术示意图。
切开原手术区域,取出部分固定材料,探查桡神经受损位置。
如果发现神经断裂,则进行神经吻合或移植。
医生介绍得十分详细,连术后康复周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预计住院两到三周,手术及后续费用约十二万元。”
患者母亲听到这个数字,手指猛地收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垂落的手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如果不做手术呢?”年轻女人问道。
“继续等待,神经功能可能很难自行恢复。”医生回答,“拖得越久,肌肉萎缩和神经变性风险越高。”
母亲赶紧问:“手术一定能恢复吗?”
“医学上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这是目前最积极的方案。”
年轻女人始终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曾经能够弹琴,也能拿画笔。
三个月前的一场意外,让她失去了工作,也不敢再参加任何需要使用右手的活动。
现在又要面对十二万元的手术费用。
孟泰山看向林长生。
“林医生,这个病例与刚才不同,神经损伤不是简单的骨骼错位。”
“我知道。”林长生说道。
“那您有什么方案?”
“先检查。”
林长生走到患者面前,先询问她手腕无法背伸的时间、麻木范围和日常变化。
患者回答得很慢,却十分清楚。
“手术后第二周开始没有力气,最初还能抬一点,后来越来越差。”
“有没有出现过突然疼痛,或者某个姿势下手指能短暂活动?”
“有时候手臂贴着身体时,手指会动得好一点。”
林长生抬起她的前臂,检查肘关节和腕关节的活动范围。
随后,他用指腹沿着肱骨中段、钢板边缘和桡神经走行区域逐点触诊。
患者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疼。”
林长生停在肱骨中段外侧。
“还有这里。”患者又指向靠近肘部的位置。
林长生没有急着解释。
他让方锐拿来一根常规检查针,先做浅层感觉测试。
患者能够感受到触碰,但反应迟钝。
当针尖移动到一处深层粘连区域时,她的手腕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变化极其细微,现场多数人都没有察觉。
林长生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重新按住那一处组织,随后用银针在远端安全位置进行轻微刺激。
患者的食指与拇指同时动了一下。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孟泰山冷声说道:“肌肉反射而已,不能说明神经连续。”
“所以还要继续判断。”林长生没有争辩。
他让患者放松手臂,再分别进行屈肘、伸肘和腕部被动活动。
骨诊术的感知顺着接触面深入。
神经并没有完全断裂。
真正阻挡传导的,是术后形成的深层瘢痕。
瘢痕粘连压住了桡神经,使神经束无法正常滑动。
固定钢板边缘的筋膜,也对局部形成了持续牵拉。
如果贸然切开探查,很可能再次破坏本就脆弱的神经血供。
林长生收回手,转头看向孟泰山。
“神经未完全断裂。”
会场里出现短暂安静。
孟泰山冷笑:“肌电图显示传导几乎中断。”
“几乎中断,不等于完全断裂。”林长生说道,“报告反映的是当前传导状态,不是神经最终结构。”
神经外科医生皱起眉头。
“林医生,您是说患者的神经只是被粘连卡压?”
“还伴有局部瘢痕牵拉。”林长生回答,“先解除卡压,再观察传导变化。”
“靠什么解除?”
“太乙火针配合玄霜银针,分层松解。”
孟泰山当场笑出了声。
“林医生,神经损伤岂是几根针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