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轮讨论开始时,会场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端着茶杯闲聊。
孟泰山站在投影屏幕旁,亲手翻开了最后一份病历。
“前面两个病例,林医生给出了很有价值的治疗思路。”
他的语气比上午平稳,手指却在文件边缘压出了一道折痕。
“但基层医疗真正需要面对的,不只是能够通过手法解决的个别问题。”
屏幕骤然亮起,左右两侧的股骨头影像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应该圆整的关节面明显塌陷,骨质结构紊乱,关节间隙也已变得狭窄。
台下几名骨科医生只是看了一眼,便坐直了身体。
这与刚才两个病例完全不同。
神经卡压还有寻找松解空间的余地,骨折嵌顿也可以争取复位,可眼前的骨头已经塌了。
“患者陈振平,男性,五十岁,双侧股骨头坏死四期。”
孟泰山让工作人员推开侧门,一辆轮椅缓缓进入会场。
轮椅上的男人瘦得厉害,双腿垫着软枕,右手始终撑着座椅边缘。
轮椅经过地面接缝时,他的肩膀猛地绷紧,额角立刻冒出冷汗。
跟在后面的妻子赶紧扶住他,小声提醒工作人员推慢一些。
林长生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了患者脸上。
那不是听见手术费用后的紧张,而是疼痛已经持续太久,连一点震动都难以承受。
“患者目前日常生活无法自理,站立困难,夜间疼痛明显。”
孟泰山点开治疗方案,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加粗的字。
双侧全髋关节置换。
“根据现有评估,我们建议分阶段完成手术,综合预算约三十万元。”
患者的妻子下意识按住了肩上的布包,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术后配合康复训练,有较大机会恢复行走能力,但需要终身随访。”
孟泰山将手里的翻页笔放下,目光落到林长生身上。
“林医生,这种程度的结构破坏,您认为还能靠针药解决吗?”
几排座位间传出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翻看刚发下来的病例摘要。
“这次应该没有多少余地了。”
“关节面都这样了,止痛和重建不是一回事。”
方锐听见身后的声音,没有回头,只将患者完整资料递给了林长生。
沈若晴已经注意到,摘要里写着生活不能自理,却没有夜间睡眠和止痛药使用的具体记录。
她低声问工作人员:“原始病历可以一并调出来吗?”
对方愣了一下,还是点头去拿。
林长生没有立即回应孟泰山,而是走到轮椅旁,弯腰看着患者。
“最近一周,晚上能连续睡多久?”
陈振平怔了怔,显然没料到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大概一个钟头,有时候刚睡着,翻身就疼醒了。”
“白天呢,坐着能不能缓解?”
“得不停换姿势,坐久了也不行。”
妻子忍了半天,终于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不是怕手术,他是怕做完以后家里撑不住。”
孟泰山眉头微皱,拿起话筒解释手术材料与分期治疗的必要性。
林长生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接着问患者:“以前做什么工作?”
“修机器,后来实在蹲不下,就在厂里看门。”
陈振平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现在门也看不了了,出门上个厕所,都得她扶着。”
林长生伸手示意他不要强行坐正,随后检查双侧髋部及周围筋肉状态。
满级骨诊术的感知随着指腹逐渐铺开,塌陷、负重改变与深层脉络淤阻一一清晰。
坏死范围确实很大,关节结构也已经遭到明显破坏。
但关节周围的筋肉并没有完全失去反应,残存骨脉仍有微弱而断续的气血流动。
林长生换了一个位置,又仔细检查了远端感觉与血运。
“这边疼,还是里面疼?”
“里面,像卡住了,腿一动就往深处钻。”
患者话音未落,林长生便放轻了手,没有继续追求更大的活动幅度。
他转身拿过影像,把几次检查的日期依次排开。
从早期坏死到大面积塌陷,病情发展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中间有一段时间,患者疼痛有所缓解,却因为工作需要继续负重,后来症状迅速加重。
“那时是不是觉得不疼了,就是好了?”
陈振平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家里等着花钱,我以为还能再干一阵。”
林长生没有责备,只在记录上写下了几个字。
孟泰山看着他长时间不发言,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笃定。
“林医生,影像已经很明确,讨论经济困难,不能改变疾病本身。”
“确实不能。”
林长生将最后一张片子放下,视线却仍停留在病历上。
他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连主持人都开始犹豫,要不要请下一位专家先作点评。
会场后排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能认清边界也不错,这种病例,谁来都得考虑置换。”
沈若晴没有催促,她知道林长生此时考虑的从来不是台上好不好看。
陈振平却有些坐不住了,撑在扶手上的手指逐渐发白。
“林医生,您直说就行,我都听过好多回了。”
林长生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和。
“你想问的是腿还能不能用,还是一定能不能不做手术?”
陈振平张了张嘴,最后说出一句很实在的话。
“我想晚上能睡着,也想自己去厕所,不让她天天跟着受罪。”
妻子赶紧转过头,装作整理布包,没有让丈夫看见眼里的泪。
林长生重新站起身,把检查记录交给沈若晴。
“患者的目标,先记清楚。”
他走到投影屏幕前,却没有立刻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翻页笔。
“四期坏死确实棘手,但并非绝对不可逆。”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孟泰山几乎立即开口:“您的意思是,塌陷的股骨头还能重新长回去?”
“不,不能把我的话截成另一层意思。”
林长生抬手指向影像上的塌陷区域,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这里的结构破坏,我没有办法向患者承诺恢复原状。”
“能够争取改变的,是持续恶化的病程,是疼痛,是残存循环和生活能力。”
几名正在低头记录的医生重新抬起头。
这不是孟泰山预想中的夸口,也不是一句认输。
林长生接过话筒,转身看向台下。
“清溪镇收治过三位同类患者,病情不比这位轻,今天可以把完整过程拿出来讨论。”
孟泰山的手指慢慢收紧,脸上那一点刚浮起的笑意,又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