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患者授权后,沈若晴将脱敏后的三份随访资料接入投影。
邵广田、梁有福、杜石安的姓名被编号代替,治疗前后的检查日期却完整保留。
屏幕上没有宣传用的大字,也没有刻意挑选的笑脸。
第一份,是治疗前的疼痛与活动评估。
第二份,是每次治疗的调整记录。
第三份,则是不同时间点的影像及功能复核。
“这三位患者都曾被建议置换,但合并情况、身体耐受和家庭条件各不相同。”
林长生没有让工作人员直接播放行走视频,而是先打开了最初的评估表。
“我们首先处理的,不是让他们站起来给人看,而是让他们能睡、能吃、能配合后续治疗。”
孟泰山扫了一眼屏幕:“这些改善,用止痛药也可以达到。”
“所以还要看后面的数据。”
林长生示意翻页,屏幕上出现了连续记录的活动范围、肌力变化与负重能力。
其中一份记录旁,用红字注明了暂缓增加训练的原因。
患者疼痛下降后,急着多走了几步,次日出现明显不适,团队立即下调了活动安排。
“这份也要展示?”台下有人低声问。
“当然。”
林长生看向提问的方向,手掌轻轻压住桌沿。
“治疗不是一路往前冲,出现波动,知道为什么停,比最后那几步走得好不好看更重要。”
接下来的影像对照,终于让几名骨伤专家停止了交谈。
塌陷没有神奇地消失,原有结构破坏依然存在。
但连续观察中,局部循环、周围组织状态与实际功能都出现了明确改善。
随后播放的行走片段很短,三位老人步态仍不算漂亮,却已经能够独立完成日常移动。
陈振平不知不觉坐直了些,妻子的手也从布包上慢慢松开。
“治疗思路,是通络生髓汤配合九阳归元针法与太乙火针。”
林长生说出方案后,并没有顺势夸耀针法如何神奇。
“汤药要随证调整,针法也有体质和病情限制,不能拿一个方子套遍所有患者。”
“目标不是逆转塌陷,而是稳住病情、改善循环、减轻疼痛,争取延缓或避免置换。”
孟泰山等的就是最后这句话。
他将话筒拉近,声音陡然提高。
“延缓?说到底,还是可能要换关节,何必浪费患者的时间?”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刚才还在记录的人纷纷抬头。
林长生看了他片刻,没有急着反驳。
“孟院长,延缓恶化,和拖着不治,是一回事吗?”
“如果最终仍然要手术,中间的治疗也可能成为额外负担。”
“所以必须设定评估节点,达不到目标就调整,而不是靠一句再等等,把患者一直留在手里。”
林长生拿过陈振平的病历,将其中一页翻到最上面。
“手术是有效选择,我没有否认,也不会因为自己会针灸,就把置换说成害人的事。”
“但患者是否适合立即做,能承受怎样的代价,术后有没有条件完成康复,这些同样属于医疗。”
孟泰山沉着脸:“不能因为费用问题,就降低治疗标准。”
“替患者考虑费用,不等于降低标准。”
林长生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前排几名医生下意识点了点头。
“只谈最理想的方案,却不问人家能不能真正完成,这份方案写得再漂亮,也可能落不到患者身上。”
陈振平的妻子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不是不想治。”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楚。
“我们把能借的都借了,只想知道,还有没有能先让他好受一点的办法。”
孟泰山正要开口,林长生已经看向他。
“拖延不是目的,给患者多一个选择,才是医生该做的。”
“若我的方法能让他再撑三年不换关节,省下眼下这三十万,这三年对他家庭意味着什么?”
会场里一时没有任何声音。
陈振平慢慢垂下头,肩膀绷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林长生随后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句。
“但三年是讨论选择价值的假设,不是我今天对他的承诺,现有三例随访也不足以作出这种保证。”
这句话让原本准备抓漏洞的孟泰山,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先抬起了手。
掌声很轻,随后越来越密,最终在整个会场响了起来。
不是因为塌陷的骨头已经被治好,而是终于有人把轮椅上的患者,放回了讨论的中心。
林长生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转头询问陈振平的意愿。
“你可以继续选择手术,也可以在完整评估后,接受一个有停止标准的保守治疗观察。”
“任何选择都不该由台上的掌声替你决定。”
陈振平望着妻子,过了几秒,才认真地点头。
“我想先把两种方案都听明白,再和家里商量。”
“这就对了。”
林长生将病历交还给他,没有催着签字,更没有让工作人员当场登记收治。
孟泰山望着这一幕,神色越发僵硬。
他安排这场压轴讨论,是想逼林长生承认无能,或者逼他作出无法兑现的保证。
偏偏这两条路,林长生都没有走。
后排一名年轻医生忽然站起身,胸前还挂着参会证。
“孟院长,您刚才说基层医疗要接受检验,现在看来,该接受检验的是谁?”
会场里的掌声停了,所有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孟泰山握着话筒,半晌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长生却先转向那名年轻医生。
“都要接受检验,包括我。”
“今天两例即时变化,三例既往资料,都不能让清溪镇从此免于质疑。”
年轻医生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慢慢坐了回去。
林长生又看向孟泰山,语气不紧不慢。
“片子该挑错就挑错,记录该复核就复核,只是别在看完之前,先替结果选好了立场。”
这一次,孟泰山连反驳的借口都找不到。
主持人接过话筒,宣布将相关资料纳入后续讨论,最后一轮病例交流到此结束。
会场散去时,不少人仍留在座位旁交换笔记。
方锐替陈振平夫妇协调了进一步评估,沈若晴则将所有原始文件逐项收好。
林长生刚拧开保温杯,梁克宁便快步走到了面前。
他脸上没有旁观讨论后的轻松,手机屏幕还亮着,接连跳出重症监护室的信息。
“林老,那个病例等不了了。”
梁克宁压低声音,眼里的焦急再也遮不住。
“今晚,就需要您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