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份声明,在不同的人眼里,分量完全不一样。
清溪镇的医护看见的是分诊压力,外地家属看见的是就医边界。
孟泰山看见的,却是自己的名字又一次被人翻出来嘲讽。
外省骨伤医院的会议室里,投影上停着一段交流现场的视频。
视频中的他,正介绍那位复杂骨折患者的手术方案。
下一段,便是林长生闭合复位后,现场透视显示出的结果。
两段画面被网友剪在一起,配的文字很不客气。
请来别人砸场,最后砸的是自己的场。
院长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
“孟副院长,解释一下。”
孟泰山坐在长桌右侧,脸色已经沉了许久。
“学术讨论本来就允许不同意见,不能因为别人做成了,就说我们原来的方案没有依据。”
“谁在问你正常讨论?”
院长盯着他,把另一份会议筹备记录推了过去。
“患者为什么被反复强调成现场对比的案例,邀请函为什么夹带那些暗示性措辞?”
“还有,为什么会前宣传全是质疑,会后却没有完整总结?”
孟泰山看着纸上的签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似乎都不算大。
可放到如今的舆论里,每一件都在说明,他当初并不是单纯请人交流。
旁边一位主任开口,语气并不重,却让孟泰山更加难受。
“人家已经回去接诊了,我们还在忙着删评论。”
“医院的信誉,不该拿来给个人争输赢。”
孟泰山猛地抬起头。
“谁争输赢了?”
没人接他的话。
会议最后,院长暂停了他对外学术活动的独立审批权限,要求提交完整情况说明。
孟泰山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几名年轻医生正在看手机。
一见到他,几个人立刻把屏幕收了起来。
这种刻意避开的动作,比当面说什么都刺耳。
他回到办公室,关门的声音很响。
桌上的电脑还停在热搜页面。
当代华佗。
针灸第一人。
林长生不让神化的声明,也被网友夸出了新的高度。
孟泰山看了半晌,忽然冷笑。
“不过是运气好,碰上几个合适病例。”
“真要大规模临床,早晚翻车。”
坐在对面的潘启林没有接话。
他负责过医院部分对外联络,也替孟泰山整理过那次交流活动的资料,对这位副院长的脾气十分了解。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劝他认输。
孟泰山点开官网声明,视线停在个别成功不代表普遍治愈那一段。
“他自己都承认了。”
潘启林谨慎地说:“承认医学有局限,和承认他有问题,不是一回事。”
孟泰山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替他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潘启林才低声提起,此前整理患者流向时,确实接触过一位曾去清溪镇求诊的患者家属。
父亲双侧股骨头坏死,治疗过几个月,最近仍然行动困难。
家属对疗效很不满意,也曾在几个病友群里抱怨。
孟泰山的手停在鼠标上。
“人还能联系到?”
“有号码,不过我没看过完整病历。”
“先联系。”
电话接通时,何志斌刚从出租屋楼下买完饭。
屋里,他父亲何守成坐在床边,拄拐挪动几步都费力。
听见对方说起清溪镇,何志斌的声音顿时高了些。
“去了,怎么没去,药也吃了,针也扎了,现在不还是走不动?”
潘启林没有急着评价,只顺着问起费用、来往次数,以及目前还缺不缺后续治疗的钱。
电话那头,何志斌渐渐沉默。
钱当然缺。
这几个月,他请了不少假,老人需要照料,家里积蓄也薄了。
最初去清溪镇时,他以为只要找到林长生,事情总会有转机。
可希望拖得越久,心里的怨气也越重。
“你们问这些,想干什么?”
“帮助确实遇到困难的家庭,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潘启林照着孟泰山写在纸上的几句话,慢慢往下说。
“如果愿意公开维权,有社会资助可以帮你解决一部分后续费用。”
何志斌握紧了手机。
“多少?”
“八万。”
屋里传来父亲挪动拐杖的声音,何志斌下意识走远了两步。
八万元,足够让他暂时不必为每一笔支出发愁。
可他仍然记得,初诊时林长生讲过,老人的情况严重,保守治疗不能保证恢复,必要时需要置换。
“医院当时让我签过东西。”
孟泰山在旁边抬了抬手,示意潘启林继续。
“签字也不代表你不能投诉。”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可紧接着,潘启林便把话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网友不会一页一页看那些文件,先把最直观的情况发出来,让大家知道老人还在受苦。”
“钱花了,人没好,这总是真的吧?”
何志斌没有立即回答。
对方又提出,可以替他整理文章,但所有照片都必须由他本人提供。
病历封面,缴费单,老人行动困难的视频。
至于曾经好转的随访记录,对方一句都没问。
何志斌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舍不得挂断电话。
“我父亲还有别的病。”
“那些太专业,文章先别写复杂,写多了反而没人看。”
这句话落下,孟泰山终于向后一靠,脸上有了几天来第一点笑意。
当天下午,何志斌的账户收到一笔三万元转款。
备注是患者援助。
随后发来的聊天消息,却把余下五万元与文章发布、配合采访联系在了一起。
何志斌盯着转账页面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机锁上。
他没有告诉父亲。
当晚,一篇长文的初稿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标题十分刺眼。
被神医耽误的三个月,我父亲再也走不动了。
文章里夹杂着他没说过的句子,比如保证有效,比如反复劝着继续花钱,比如越治越坏。
何志斌提出了两处修改意见。
潘启林很快回复,语气依旧温和。
“这是帮助公众理解,不是让你编造病人。”
“核心事实没变,人确实没治好。”
深夜,孟泰山收到定稿。
他把林长生那份承认医学局限的声明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把长文转给潘启林。
“明早发。”
清溪镇的灯,此时也还亮着。
赵广平正在核对热线记录,韩笑整理着没回复完的求医信。
林长生翻完最后一份病历,把保温杯放到了桌边。
第二天,是热搜发酵的第五天。
上午七点四十分,何志斌按下了发布。
不到半小时,评论区便涌入了一批措辞相近的账号。
“神话终于破了!”
“敢不敢把失败病例也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