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刀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纹丝未动。
枪口也还压在钱伯钧脑门上,没有挪开。
他心里犹豫了:
参谋长确实说过让钱伯钧当线人这句话,也单独交代过,寿宴上的日伪军官,一个不留,全部干掉。
但唯独没有提到钱伯钧这个人怎么处置。
因为按照原定计划,钱伯钧此刻应该和李云龙、楚云飞在平安县城外交火,根本不该出现在聚仙楼里,这纯粹是计划外的变数。
杀?参谋长没说杀。
留?参谋长也没说留。
马小刀脑子飞速转着。
杀了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万一参谋长并没打算杀钱伯钧呢?岂不是坏了事情?
这人是晋绥军的叛徒,带过几千人的主官,或许还有用处?
那就带走,交给参谋长定夺,稳妥。
带个活的回去如果是犯错误,顶多挨一顿骂。
可要是死了,就补救不回来了。
一念及此,马小刀枪口一偏,从钱伯钧脑门移开,转而对准了他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
“把你的枪掏出来,慢着点,敢耍花活我就送你一梭子。”
钱伯钧如蒙大赦,赶紧用右手从腰间慢慢抽出那把驳壳枪,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枪把,递了出来。
马小刀一把接过,随手往远处一甩。驳壳枪在地板上滑出老远,撞在墙角发出一声响。
“起来!”马小刀伸手一把揪住钱伯钧没受伤的右胳膊,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钱伯钧疼得直抽气,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马小刀管他疼不疼,根本不客气,力道不减半点。
“老实跟着走,多一句废话,你就跟这些人做邻居。”马小刀朝满地的尸体努了努嘴。
钱伯钧点头,不敢多说半个字。
另一侧,段海已经把整个主桌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掀桌子,踢椅子,扒尸体,逐一排查每张面孔。
有些鬼子死得面目全非,他就蹲下来仔细辨认军服上的军衔标志和领章。
整个聚仙楼里,只有一个日军中佐,找军衔就行。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段海越找越急,手心全是汗。
难道平田一郎趁着刚才的混战跑了?
就在他心头焦躁几近发狂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大厅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块被掀翻的桌面,斜靠在墙壁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夹缝。
夹缝底下,隐露出一截军靴的尖端。
段海大喜,几步跨了过去,一脚哐当一下就踹翻了那块桌面。
一个蜷缩成团的身影暴露在段海面前。
平田一郎抱着头,缩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军帽早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头发凌乱。
但他竟然全身上下没有中弹,更没有一处受伤。
这条命,是靠着躲在别人尸体后面,趁乱爬到角落装死保下来的。
段海垂下枪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缩成一团的中年鬼子。
平田一郎感觉到头顶的遮蔽消失了,慢慢抬起头。
当他看清了面前这个端着冲锋枪的索命死神时,忍不住浑身一激。
“别……”
“别他妈什么别!”段海气上心头,抬脚就狠狠跺了下去。
剁得平田一郎无力起身。
段海端着枪蹲了下去:“平田老鬼,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徐州战场上,我们见过面。”
平田一郎虽然学过汉语,但这一大串语速极快、且夹带川音的话,他根本听不懂几个字。
只能一脸惶恐地连连摇头。
段海一巴掌就扫了过去,扫在他脸上啪地一声响。
“你不记得了,但老子还记得!”
“老子发过毒誓,不杀你,老子誓不为人!”
“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最后一句话说完,段海没给平田消化的时间,果断开了枪。
“哒哒!”
一声枪响,平田一郎的脑袋猛然后仰,额心两个黑洞,后脑喷出一蓬红白之物。
段海没有停下。
他想起了那些被活埋时,绝望地抓挠着泥土的弟兄,狠狠咬着牙继续开枪。
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倾泻而出,把平田一郎打成了蜂窝状,全身上下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直至弹匣打空了,段海的手指还死扣着扳机没有松开。
他盯着面前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年了。
从被俘到被救,从加入独立团到今天这一刻。
无数个夜里他都在想着这一天。
而现在,血债终于血偿了。
段海缓缓松开扳机,垂下枪口。
而平田一郎的四十五岁生日,也成了他最后一个生日。
段海看着平田一郎那张扭曲的死相,甚至还是觉得不解气,又往已经死透的尸体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抬起脚重重跺了几脚。
此时此刻,二楼这片偌大的厅堂里,所有日军和伪军军官,全都没了动静。
除了钱伯钧,一个活口没留。
“表哥!”马小刀的声音从大厅那头传过来,“完事了就走!再不撤来不及了!”
段海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取出一个备用弹匣卡进枪身,上膛,快步朝马小刀跑去。
跑到近前,他一眼就看见站在马小刀旁边那个满脸苍白的钱伯钧。
段海眉头一拧:“咋还带个活口?”
“回去再说。”马小刀没功夫解释,“先找那个被绑来的国军。”
马小刀口中“被绑来的国军”,正是吴子强。
段海一拍脑门:“我日,差点忘了!”
两人扫视了一圈大厅,很快就在楼梯口附近找到了被反绑双手,躺在地上的吴子强。
整场屠杀期间,他就这么趴在地上,啥也做不了,只能听着枪声和惨叫。
马小刀蹲下去割断了绳子。
“醒醒,我们是八路军独立团的人,带你回去。”
吴子强艰难抬起眼皮,已经虚弱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了,失血加上惊惧,让他的意识模糊不清。
但他还是努力点了点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谢了。”
割断绳子,马小刀把吴子强从地上扶起来,段海立刻伸手,把吴子强另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段海架着吴子强,马小刀盯着半死不活的钱伯钧,四个人跌撞撞地朝楼梯口走下。
外面的炮声还断断续续地响着,但间隔已经明显拉长,说明雷随生的炮弹已经紧张了。
四人从二楼一路下到一楼大堂。
“走后院!”马小刀当机立断,领着人径直朝后厨方向穿行。
途中,马小刀警觉地端着枪扫了一圈。
后院里黑灯瞎火,柴垛、水缸、杂物堆在墙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忽然,他的余光捕捉到墙角有一个蜷缩的人影。
那人缩成一团,把自己贴在墙根的阴影里,浑身颤抖。
是钱顺。
他本来藏得挺好,可马小刀出来时,他忍不住往这边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对上了马小刀的目光。
钱顺浑身一哆嗦,像被蛇盯上的老鼠,立刻把头缩回去,身子缩得更紧了,下巴紧抵在胸口上,大气不敢出。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平时在后院打杂、怯声怯气的两个伙计,此刻却是杀气腾腾,浑身浴血。
怀里各自挎着一把黑色的怪枪,还押着两个满身血迹的军官。
这……这他娘的还是那个见谁都点头哈腰,见谁都喊哥叫爷的马小刀?这还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傻哑巴?
钱顺怕极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但马小刀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举枪,随口说道:“今晚的事,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
钱顺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声音从裤裆里传出来,碎得不成句:“没……没看见……我啥都没看见……”
马小刀清楚,钱顺这人无非就是贪财,做事圆滑。
但他没有作恶的本事,既不是汉奸,也没跟日伪有瓜葛,犯不上浪费子弹。
所以也就不再理会他,继续赶路。
角落里的钱顺头皮发麻,越想越害怕,还好当初自己没对这两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要不然……
马小刀领着人继续朝后院门走去。
推开后院那道窄门,马小刀先探头往外张望了一眼。
巷子里漆黑一片,刚才被炮弹炸翻的碎砖和瓦砾散落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味。
“安全,走。”
三人侧身出门,段海架着吴子强在前,马小刀推搡着钱伯钧紧跟其后。
可四人刚跨出门槛不到三步。
“站住!”
一声低喝从巷子左侧传来。
马小刀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枪口下意识就扫了过去。
月光下,十来个伪军端着枪从巷口暗处走出,但是枪口方向不定,左摇右摆的,显然也是被炮击搅得晕头转向,正不知该往哪里跑。
而领头站着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疤痕,在月色下格外醒目。
正是跟马小刀脸熟的那个姓刘的刀疤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