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半空,仰望天空。
衣袍上沾满了血和灰,灵脉还在发烫,修为还在虚浮地翻涌。
可头顶的天空也在翻涌,云层中凝聚的灵压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有什么正在酝酿。
我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野山谷那次——吸收那八百年压制的修为之后,天空也是这样翻涌的。
那次是五道,这次……不知道多少。
我靠!
我想笑,又有些想哭。
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
灭完何域,打完净荷,还要面临雷劫。
天道老狗非弄死我不可。
夜星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是你的进阶天雷!你快躲!”
我躲什么?
我已经没有力气躲了。灵力耗尽了,灵脉破裂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那次是五道,这次不知道多少!
夜星魅想过来护我,可他刚吞了净荷没有炼化,又打得精疲力尽,连瞬移都施展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
天雷在云层中凝聚,第一道光芒正在成形。
“花尽染!”苏慕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战场弥漫的尘埃,一字一字地落进我耳朵里,“你说过,会好好活。”
我愣了愣,从漆黑中寻找他的身影。
他正站在战场另一侧,冠上的灵珠快速旋转着,像是在招引着什么。
“慕白,你要干什么!”我的惊呼刚出口,他已经迎着雷云跃上了半空。
月白色的衣袍在雷光中展开,像一页被风翻动的书页。
“嚓——”
第一道天雷在我头顶拐了个弯,被灵珠牵引着,转向了他。
“不!”我声嘶力竭,想瞬移过去,可瞬移了半个山头就落在山谷里。
雷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退。
他只是定在半空中,洗尘剑横在身前,那层暖白色的光正在剑身上蔓延开来,然后被雷光吞没。
“不,停下,慕白停下!”我边哭,边向他奔。
第二道天雷已经劈下,灵珠的光芒从温润变成炽白,像一盏被风推到极限的灯。
第三道天雷紧随其后,灵珠的光开始明灭,他整个人在雷光中剧烈地颤了一下,我看见他的肩膀被压弯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撑了回来。
我摔倒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停下,快停下,求求你。”
可天雷还在一道一道劈,像不劈死他不肯罢休。
第六道天雷劈下,他手中的洗尘剑碎了,澄澈如秋水的剑身碎成小块散落在半空中。
第七道天雷劈下,我亲手编的那件树皮软甲在他胸口炸开,金红色的灵光散落如碎羽。
泪模糊了我的眼,他的身影在雷光里越来越淡,像一根正在燃尽的烛心。
他终于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那一眼太短了,短到我来不及去接。
他嘴唇动得太快了,快到我看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不,我硬是撑破灵脉,施展瞬移奔赴过去。
可还是来不及,刚行至一半,第八道天雷带着比前七道加起来都更重的戾气,狠狠砸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燃起,裹着一轮浓光,向天泪湖坠去。
那颗灵珠终于承受不住,在他坠落的同时彻底碎开,细碎的光点散落,像他最后留在这世上的痕迹。
我看着那片萤火一样的光点,彻底失了重。
“慕白……”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他的名字,全身灵脉就碎了。
我重重坠落在野山谷的焦土上,像一截归根的树枝,砸在赤燃被埋了三万年的地方。
风从山谷上方灌下来,空空的,像这场转生,匆匆来匆匆去,两千八百年兜兜转转,什么也没有剩。
泪夺眶而出——死吧,这么死了,多好。
可我终究没死成。
脑海里不停浮现他那句“你说过会好好活”,还有他嘴唇微动的样子,我想起那口型是在说“心悦你”。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再睁眼,已是在合欢谷的御塌上。
风长老坐在我身边,瞧见我醒过来,终于松了口气:“尊主,您……昏了一年。”
我愣了愣。
“是夜星魅求来了大罗金丹,可您昏着没法炼化,只能含着等它自己消融……净渺功过相抵,没有倾覆……”
“他呢?”
风长老知道我问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尊后去的壮烈,全域都在为他守孝。”
“天泪湖……有找到什么吗?哪怕一片布,一块骨……”
风长老摇摇头:“沈主君说找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我摸了摸脸上的泪,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未央呢?”
“鱼领主被击穿灵骨,眼下仍不能化形。沈主君把她和女儿一起养着。”
“行,活着就好。”
我撑着坐起来。
“尊主,您还得养着!”
“不用。你去把柳云依召来。”
风长老去了又回,带来柳云依。
“你当尊主吧。”
她愣住了。“那你……”
“我去找他。”
“他已经……”
身陨道消四个字没有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劝,却像是自己也知道劝不住。
“我不信……”我木然地看着她,“即便有一丁点残魂,我也得找到他!”
“可是……”
“当好尊主,护好净渺。”
“……我只代理。”柳云依认真地看着我,“不是宗门大比的来的,我不要。”
“行。随你。”
我起身,从她身侧走过去,像一朵被风带走的木棉。
天泪湖还是老样子。
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波光,那些水生灵植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什么都没变过。
我的身影出现在湖岸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湖心的灵岛还在,那座白莲状的府邸也还在,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可我却觉得哪里空了。
沈鳞知道我来了。
他从府邸里走出来,怀里捧着那枚水晶蚌,一身素孝,眼眶通红。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站在我旁边,把水晶蚌捧高了些,让我看见里面的鱼未央。
她恢复了神识,可还不能化形。龙鱼的身形蜷在蚌壳里,金色的鳞片在水光中微微发亮。
她看见了我,鱼尾轻轻摆了一下——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动作。她在跟我打招呼。
宝儿在她旁边游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吐了一串泡泡,没有闹。
“三个月,”沈鳞开口,声音哑着,“我找了三个月。湖底每一寸都翻过了,什么也没有。连洗尘剑的碎片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我本来想说“多谢”,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出不来声。
我转过身,朝那小院走去。门还是那扇门,窗还是那扇窗,廊下的灵花已经谢了又开了几轮,开得热闹。
我站在门口,脚抬起来又放下,踏不进去。
他坐在琉璃台上打坐的样子,他站在院里凝望的样子,他把水晶蚌抱在怀里小心哄着的样子——那些画面都还在,可他不在了。
我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手背上。
风从廊下穿过去,没有声音。我把脸埋进袖子里,没有哭出声。肩胛骨抖着,持续的钝痛在胸腔里反复翻搅着,疼得我没法呼吸。
我蹲了多久不知道,只记得沈鳞一直站在廊道那头没有过来,远远地捧着水晶蚌守着,像一株等风停下来的芦苇。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我转过身,朝府邸外走去。
沈鳞没有喊我。鱼未央在水晶蚌里又摆了一下尾,像是在做告别。
大罗金仙的修为让我可以自由穿梭界壁。
我回了沧澜。
可此时的沧澜已经物是人非。
地府易了主,新府主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黑白二使反问,“不是他的生死归你管。残魂若有,也没到这儿来。”
我被怼的哑口无言,若是归我管,我愿自剖金丹换他百年。
阴间没有他,我又去阳间。
花满楼还在,只是早已换了三任当家。
元真寿终正寝后灵骨归山,林慕实和花一诺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年份结侣,又先后在同一场深冬里合上了眼。
新的当家人通过祖上传下的画像认出了我,跪拜道:“高祖母说,若见到您回来,务必告知——她过得很好。”
“高祖母?”
“嗯,她和林高祖结侣后收养了祖父,这才传到我这儿。”
我笑了笑——慕白若知道,应也高兴吧。
我拿了她祖上流传的那幅画像,是花一诺亲手画的,画的我们结侣时的模样。
画得很像,他的眉,他的眼,一如从前。
我小心地收好,带它走过每一个我们走过的地方。
上清宗的香火很盛,仍然流传着我们的故事。
街头巷尾很热闹,偶尔还能听见“仙子独爱苏道君”的传说。
那些名山大川很美,时不时有灵光掠过,却全不是他的。
我在整个沧澜来回穿梭,总能听到他的故事,却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灵息。
他像是真的散了,像那枚灵珠碎在天泪湖上空时一样,什么也不剩。
可我还在找。
反正大罗金仙的寿元很长,长得足够我走完每一个他可能落脚的地方。
我带着那幅画像,从沧澜回到净渺,又从净渺走到梦河边缘,再从梦河边缘走到任何我能想到的小千世界。
每一座地府,每一个阳间。
我不信天道如此无情,让他一丝残魂不留,一丝残魄不剩。
灵力加持的画像被我用指尖摩挲出了毛边,可他的脸还在,眉眼含笑,萦绕心间。
我就不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