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
林柏和阿狗见了不少村里的年轻人。
最终。
名单定下。
八个人。
年纪最大的二十二。
最小的十六。
有人在族学念书多年，但科举无望。
有人精于算术。
有人聪慧圆滑。
有人则懂拳脚功夫。
还有人，从小跟着家里做买卖，颇具经商天赋。
林柏看着这些不起眼的少年，心中清楚。
放在外面磨炼几年，未必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管事、幕僚。
临走前，林柏将八个人召集到一起。
“去了涪州，大家要用心做事，跑腿、抄账、送信，什么都要肯做，更不要觉得丢人。
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怕从小事做起。”
几个年轻人连忙点头。
他们能在全村这么多人里突围而出被选中，已经觉得人生不一样了。
大家都带着感恩的心。
涪州。
中秋过后，江风里便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可涪州码头，却比盛夏时更加热闹。
江面上，一艘艘货船顺流而来。
船未靠岸，便已经有人在栈桥上举着号牌迎接。
“乙字号泊位！
粮船！
先卸粮，再卸布匹！
丙字号空出来了，下一艘靠丙位！”
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有了从前码头那种乱糟糟的景象。
过去船只来了，全凭船主和码头上的头目、拦头说话。
谁家认识人，谁家给的银子多，谁便能先靠岸。
为了一个泊位争执半日，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事。
如今完全不同。
码头入口设了登记处。
船只到了，先验船籍、货单，再按先后顺序牌号。
泊位分区。
货物分类。
粮食、木材、布匹、药材，各有专门卸货区域。
货物卸下后，也有专门的搬运队负责入库、装车。
每一队脚夫都有名册。
干了多少活，搬了多少货，领多少工钱，清清楚楚。
甚至连夜间照明，都比过去好了许多。
最让商户惊奇的，是速度。
以前一艘货船靠岸，从卸货到重新装货，快则半日，慢则一日。
如今只要货单齐全，几个时辰便能办完。
时间就是金钱。
船主们最先受益。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商船，开始主动把涪州作为中转地。
甚至以前那些原本直奔夔州的货船，都开始在涪州停泊。
商路上的消息，向来灵通。
川蜀的商户，纷纷赶来。
茶叶、药材、布匹、粮食、木材..
各行各业的生意，肉眼可见活泛起来。
州城里的客栈开始预订火爆。
车马行的生意好了。
酒楼、茶馆里每日坐满了外地商人。
就连街边的小贩，也比往日生意好了不少。
整个涪州，仿佛一下子变了样。
州衙书房。
谢承曦站在地图前，看着码头附近密密麻麻被标记出来的商路，心中欢喜。
“码头只是第一步啊。”
顾山远站在旁边，笑道：“如今商路已经渐渐活了，接下来，大人准备动哪一处？”
谢承曦心中早有计较，他伸手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自然是商会。”
顾山远猜的也是如此。
涪州从来不缺商会。
粮行有粮行会。
药材有药材行会。
布匹有布匹行会。
茶商有茶商行会。
木材也有木材行会。
甚至连城里的脚夫，都有脚夫行会。
可这些所谓的行会，说到底，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行业组织。
往往就是几家大商户牵头。
谁家生意最大，谁家人脉最广。
谁便说了算。
新商户想加入？
交钱。
小商户想进市场？
得看几家大商户的脸色。
有时候甚至出现过，外地商户来涪州做生意，被行会出招针对。
因为行会本来就是大商户的地盘。
谢承曦显然不希望这样。
顾山远问道：“大人，您是想整顿行会？”
谢承曦说道：“行会保留，但我要改它的规矩。
行会存在，本事没有错。
同行之间需要有人协调。
货价、运输、仓储、纠纷，都需要有人出面。
可现在的问题是，行会变成几家大商户的私产。
这不对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以后各行各业，都可以成立行会。
但是，行会的章程必须报州衙备案。
会首由会员推举，不得世袭。
不得强迫商户加入，不得以行会名义排挤同行。
不得禁止商户自由进出市场。”
顾山远点点头：“那若商户间的纠纷？”
谢承曦说道：“行会可以先自行调解，调解不了，再送县衙，州衙。
行会不是衙门，更不是某些人的谋私工具。”
顾山远想了想，笑道：“那些大商户，怕是又要不高兴了。”
谢承曦淡淡道：“他们高兴不高兴，不重要，公平，对整个涪州商道，才最重要。”
当日下午。
州衙便放出消息。
三日后，召集涪州各行业商户议事。
消息一出。
城里立刻又热闹起来。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几家老牌行会。
临江楼被整后，如今各大商户对谢承曦都十分忌惮。
可这回不一样。
谢承曦要动行会。
动他们的根基。
“州衙若真要插手行会，以后咱们还怎么做生意？”
“难不成什么事都要向州衙汇报？”
“谢知州管得也太多了吧？”
布匹行会，会首王存厚，家中正厅，几位大商户聚在一起。
他们嘴上抱怨，但心里不敢像以前那般强硬。
毕竟，新商规推行至今，他们已经尝到了不少甜头。
明码标价后，随着码头扩建完成，客商是越来越多了。
码头秩序好，货物周转快，商路通达。
如今的生意，比过去省心、赚钱。
所以真正让他们担忧的，其实不是整顿。
而是害怕自己失去对行业的控制。
茶商行会的会首曹信，慢悠悠喝着茶，开口说道：“诸位莫急，如今涪州的市场是越来越好了，谢知州有心规范行会，也是理所应当。
大家莫要忘了，这位谢知州上任以来，整个涪州，是越来越好的。”
茶叶商会，茶叶买卖，曹家三代经营。
除了川蜀一带，江南，甚至北边。
曹家都有涉及。
他与谢知州的岳父，谭凌丰。
可是合作伙伴。
能赚钱又能卖人情的事，曹信当然是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