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州衙大堂。
几十户商户齐聚。
谢承曦坐在堂上,让人将一份厚厚的章程发了下去。
“诸位先看看,看完以后,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众人低头翻阅。
越看,脸色越复杂。
里面写得很细。
商业行会登记,账目公开,会费标准,会首选举。
大商户与小商户的表决权。
行业纠纷处理。
甚至规定了行会不得以任何方式限制新商户进入市场。
有商户忍不住问:“大人,若是有外地客商压价,扰乱本地行情呢?”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什么叫扰乱?”
那商户一滞:“便是..”
“比你卖得便宜?”
谢承曦直接问。
大家纷纷安静了下来。
“若人家成本低,凭什么不能卖得便宜?
你觉得价格低,就是扰乱市场。
那若你卖得贵,别人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哄抬物价?”
那商户顿时说不出话。
谢承曦看向众人:“本官要的不是保护谁,而是保护规矩。
你们有本事,便凭本事赚钱。
货好,价格公道,服务周到,客人自然会来。
若只想着靠行会把别人赶出去。
那便不是生意,是占地盘。”
话语落下,堂下鸦雀无声。
谢承曦继续说:“本官再说一句,从今以后,涪州所有商业行会,可以有大商户,也可以有小商户。
但不能有谁一家独大,更不能有谁把持行会。
州衙会派人监督行会账目。
所有会费、规费,必须公开。
所有决议,必须留档。
谁觉得不公,可以向州衙申诉。
州衙不会替谁赚钱,但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借着行会的名义,让别人没生意可做。”
这一番话说完。
不少中小商户已经暗暗点头。
而坐在前头的几名大商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回,谢知州不是想取消行会。
而是把行会从他们手里拿出来!
让行会变成受州衙监督的行业组织。
从今以后,谁有本事,谁赚钱。
但想一手遮天,不可能。
新规一来。
几大商户不约而同,又聚到了王存厚家中。
王家做布匹生意已经好几代。
涪州城里七成以上的布庄,都与王家有买卖往来。
而王存厚本人,更是做了十多年布商行会的会首。
可以说,在布匹一行,他便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正厅里,几个布商行会的老商户,连同粮行、木行、药行的几大商户,全都在。
茶商行会的会首,曹信,自然也来了。
一个身材肥胖的粮商率先说道:“这新商规,我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公平,这是州衙要把咱们架空!”
另一个布商问:“何出此言?”
那粮商冷笑:“以前行会里的事情,咱们自己商量。
谁家新开铺子,交多少会费,遇到同行纠纷怎么处理,都是行会说了算。
如今呢?
会费要报州衙,章程要报州衙,会首还要推举。
连咱们行会里怎么议事,州衙都要派人监督。
这还叫啥行会?
干脆让州衙自己开个商会得了!”
厅中顿时响起几声附和。
“就是!
这些年大家把行会经营得好好的,突然弄这么一套,谁受得了!
尤其是会首,做了十几年,突然就不能说了算。”
说到最后。
大家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王存厚身上。
几大行会,向来以王存厚为首。
过去,行会就是他们的地盘。
大商户占据多数席位。
小商户想做生意,便得看他们脸色。
谁家不愿意交钱,就想办法让他难受。
谁家想进入市场,更得先来拜码头。
这些事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
从来没人觉得不妥。
毕竟,这在以前,就是规矩。
可如今,谢承曦要把这些旧规矩给掀了。
王存厚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州衙那边虽然说是如此,可也未必真敢把事情做绝。
毕竟咱们这些商户,平日给州衙纳税,也替涪州养活了不少人。
他谢知州总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
话刚说完。
角落里就有人笑了。
“王会首,你这话自己信吗?”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那人继续说:“临江楼的事情,你忘了?
罗东家与何通判什么关系?
最后不还是被收拾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曹信开口道:“诸位。”
众人看向他。
曹信放下茶盏:“我倒觉得,行会新规,未必是坏事。”
肥粮商顿时皱眉:“曹会首,你可是茶商行会的会首,怎么替州衙说话?”
曹信笑了笑,摆手道:“不是替州衙说话,是说句公道话而已。”
他看向众人:“诸位有没有发现,新商规实行以来,咱们的生意,比以前好做了?”
没人回答。
曹信继续说道:“码头如今什么样,大家都看到了。
船来了便能靠,货来了便能卸。
这难道不是好事?”
粮商冷哼道:“好是好,可这跟行会新规有什么关系?”
曹信笑道:“当然有关系,以前咱们做买卖,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现在涪州想做的,是整个商路。
外面的人愿意来,咱们本地商户才有生意。
若是行会还是以前那样,新商户进不来。
小商户被欺压,外地商人来了处处受气。
最后人家还会来涪州?”
他看了看众人神色,又道:“行会有了新规,是好事,至少以后咱们做生意,会少许多麻烦。”
王存厚听到这,忍不住道:“曹会首,你这话说得轻巧,你们茶行不一样,你和谢知州岳父,谭东家有茶叶生意的往来,你自然觉得这规矩越公平越好。”
此言一出,大家神色都变了。
曹信眼神一沉,说道:“王会首,你这话有些过了。
我与谭东家确实有茶叶生意的往来,可我曹信能坐上茶商行会的会首位置,靠的是自己几十年的买卖。
可不是靠谢知州给我撑腰。
他才来涪州两年,可我曹家的生意,在涪州已经不止百年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道:“再说了,谢知州若真想扶持我曹家,何必弄什么商规,直接让州衙给我方便就好。”
这句话倒不假。
谢承曦若以权谋私,有的是办法。
何必费力气弄什么明码标价、商会备案。
王存厚仍旧不服:“那也不能因为要公平,就把咱们几十年的规矩全推翻吧?”
曹信摇头:“王会首,你还是没想明白。州衙不是要把行会推翻,是要让行会活得更久。”
王存厚一怔。
曹信放下茶盏:“大家其实也就两个选择,一,和州衙硬顶,二,主动改。
反正我茶商行会,主动配合州衙。
诸位回去多想想曹某方才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