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曹信起身:“不过我有句话送给诸位,做生意嘛,最怕的不是规矩多。
而是没有规矩。
若规矩能够让咱们赚得更多,那便不是束缚,是助力。”
说罢,他拱了拱手:“诸位慢谈,曹某先告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王存厚脸色阴晴不定。
厅里其他商户也各自交换眼神。
王存厚不服。
而且是非常不服气。
曹信仗着自己和知州的岳父有生意往来,便当狗腿子赞同新规。
他王存厚和谢承曦一点交情没有,凭什么卖账?
什么叫公平?
什么叫一家独大?
说到底,不就是要把他们这些老商户手里的权力拿走吗?
王家经营布匹生意这么久。
他自己做了这么多年会首。
如今州衙一句话,他就要交出权力?
不可能!
翌日一早。
他便请了几个相熟的布商来家中作客。
“诸位,州衙要改行会新规,我不反对。
但总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有人迟疑道:“王会首,你准备怎么做?”
王存厚冷笑:“很简单,先不交新章程,就按旧规矩办。
我倒要看看,州衙能把咱们怎么样?”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低声道:“可临江楼..”
王存厚直接打断:“罗家虽与何通判是姻亲,但何通判与知州大人,关系一般。
咱们又没犯什么打错。
何况。”
他压低声音:“咱们这么多人,他还能一个个收拾不成?”
这话,很快就传了出去。
涪州城里几家老牌商户,开始有意无意抵制行会新规。
布商行会拒绝重新登记。
有些商户故意拖延报送账目。
甚至有人放话:“州衙真要插手行会,以后大家都别做生意了。”
这消息,自然很快传到谢承曦耳中。
一旁的李斯说:“大人,布商行会几家老商户都不肯登记新章程,态度很是坚决。”
谢承曦淡淡一笑:“正常。他让把吃了这么多年的利益吐出来。
他们若个个一声不吭,那才奇怪。”
顾山远在旁边问道:“大人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谢承曦想了想,才道:“王存厚做了布商行会会首也有将近二十年了。
那就查查这二十年,布商行会的规矩和账目,能不能让他们硬气吧。”
翌日。
州衙下发公文。
命户房、刑房、吏房,联合查验布商行会近五年的账目。
公文送到王家时。
王存厚正在吃早饭。
看到公文,脸色都变了:“查什么账?”
来送文书的,正是赵青桥。
“王会首,州衙说的是查布商行会,不是查您王家。”
赵青桥还是吏房贴司。
如今已经在六房混得如鱼得水,六房押司对他都颇喜爱。
王存厚脸色铁青:“那便查,我布商行会,行得正,坐得直!”
赵青桥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可等他刚出了王家大门。
王存厚就立马命小厮去给何通判送信。
这是由户房、刑房、吏房联合查验。
若何通判肯帮忙,把这些胥吏买通。
事情就简单了。
以前也是如此。
他就不信了,谢承曦上任两年,就能将州衙的人全部收服!
毕竟这些年,会费、罚金,行会公用。
商户间的调解费。
甚至外地商户想入涪州市场时送来的‘见面礼’。
其中许多钱,压根没入账。
大部分,都进了王家的口袋。
送去给何通判的信,很快有了回音。
但何行诚在信上,只字未提帮忙的事。
两日后。
户房的人到了布商行会。
周前行带着乔印、冯康两位贴司,以及吏房的赵青桥来了。
王存厚冷着脸坐在正厅:“周前行,查账这事,是不是太过了?”
以前六房胥吏和王家关系不错,特别是何通判在其中牵线。
可如今,局面变得不一样了。
周前行为难道:“王会首,我也是奉命办事,您若觉得不妥,可以找咱们知州大人说。”
一句话,堵得王存厚更气了。
他挥了挥手:“查,你们慢慢查!”
一旁的赵青桥笑眯眯道:“那就辛苦王会首了。”
这一查,便查出了问题。
首先,查出三笔没有入账的会费。
随后,又查出七笔所谓的‘行业协调费。’
王存厚有些坐不住了。
他将周前行拉到一旁:“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谁还记得如此清楚?”
周前行耸耸肩:“王公,这事真轮不到我做主。”
他朝低头查账的赵青桥那递了个眼神:“那位赵贴司,才是这才查账的主力,您得跟他说。”
王存厚脸色一沉:“你糊弄谁呢?你一个前行,还怕个贴司?”
周前行笑了笑:“不瞒您说,小人开春后便调任去成都府府衙了,这位赵贴司,大有可能接替我的位置..”
王存厚:………
又过了一日。
一名小商户忽然跑来州衙,递上一份陈年账据。
“赵贴司,这是五年前我交给行会的入会费。
当时王会首说,若不交钱,便不让我进布市。
这账据我一直留着。”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
陆续有人站出来。
有人交出当年被强收的‘协调费’。
有人拿出行会罚款的收据。
甚至还有两家外地商户,直接派人来州衙作证。
墙倒众人推。
到了第六日。
谢承曦坐在州衙大堂。
王存厚终于被传了过来。
与之前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相比。
此刻是一脸绝望。
没办法,想花钱疏通。
没有路子了。
谢承曦看着他,淡淡问道:“王会首,这账,你觉得合理不?”
王存厚咬着牙:“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
“过去?”
谢承曦笑了一声:“本官自然知道是过去,所以本官只查五年,没追究你二十年。”
王存厚脸色更难看了。
谢承曦拿起桌上一份账册:“王存厚,五年来,布商行会共收会费二千七百五十两。
公开入账一千二百两。
剩下的,去哪儿了?”
王存厚额头开始冒汗。
谢承曦又拿起一张单据:“还有一笔,外地商户想入涪州布市,行会收一百两,名目是什么?”
王存厚一句话说不出来。
哪儿有什么名目。
老子爱收多少是多少。
可这话不敢说啊。
谢承曦又问:“本官再问你,你到底是在维护行会,还是在维护个人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