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起,谢承曦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日只着一身家常深青长袍,眉眼比她记忆中沉稳了许多。
少年时那个锋芒毕露的弟弟,已经彻底不见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真正撑得起一府百姓、也撑得起一个家的男人。
“四姐。”谢承曦先开了口。
这一声,反倒让谢安姝心里一酸。
她笑起来。
“听说你要去陈州,姐姐便来看看你。”
谢承曦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孩子,“这是容姐儿吧?”
容姐儿连忙上前行礼,“舅舅。”
“这是元哥儿?”
元哥儿躲在母亲腿边,探出半张脸来。
谢承曦笑了,“怎么?舅舅长得吓人?”
元哥儿摇摇头,又赶紧把脸藏了回去。
谢承曦失笑,“进屋吧。”
众人坐下后,谢安姝让人把礼物送上来。
“也没什么贵重的,就是些家里用得上的东西。你们一家人要去陈州,路上总要用。”
谢承曦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四姐有心了。”
谢安姝端起茶,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其实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送这些。”
谢承曦抬眼看她。
“四姐是想宽慰你几句。”她笑了笑。
“陈州虽说比不得涪州,可到底离京城近。
你年纪还轻,三年知州做出那么多事,若是如今便一路升上去,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朝堂上的事情,咱们女人家看不透。”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可我如今也有两个孩子了,慢慢觉得,一个人走得太快,有时候反而容易摔跤。”
谢承曦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
谢安姝看着他,“所以,你别因为这件事心里不痛快。
四姐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计较这些的人。”
她轻轻笑了笑,“可到底是做姐姐的,总要来跟你说一句。”
谢承曦终于笑了,“我知道,其实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
谢安姝点点头,“那便好。”
屋里静了片刻。
她看着这个弟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曾怨过,也曾觉得凭什么。
甚至曾经算计过他。
可如今想来,那些心思早已经淡得像隔了一辈子。
她如今只盼着谢家越来越好。
弟弟官越做越大,谢家便越有根基;父母能安享晚年,几个兄弟姐妹在外面也就越有底气。
她们这些嫁出去的女儿,日子自然也能跟着安稳。
谢承曦自然知道对方心里所思所想。
人是会变的,始终是一家人,能互相感恩,便是好的。
总比那个白眼狼二哥要让他舒心。
谢承礼就像是一颗谢家里的老鼠屎。
旁边的容姐儿忽然小声问:
“舅舅,你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谢承曦笑着问她:“你觉得陈州远不远?”
容姐儿想了想。“不知道。”
“那舅舅告诉你,坐马车去,不算特别远。
以后你若是想舅舅了,也能来。”
容姐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
她立刻转头看向母亲,“娘,那我们以后可以去找舅舅吗?”
谢安姝笑着摸摸她的头,“自然可以。”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便 不一样了。
谢安姝来的时候,心里其实还存着几分说不清的忐忑。
她怕自己过去那些事情,终究横在姐弟之间。
可如今看着他抱着元哥儿,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她忽然觉得,那些年少时的计较,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人这一辈子,谁没有走过弯路?
如今她有丈夫,有儿女。
弟弟有自己的仕途,也有妻子儿女。
大家各自把日子过好,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临溪县的雨水比京城多些。
县衙后宅里,梁氏抱着刚吃完奶的意哥儿坐在暖阁中,奶娘正在旁边收拾孩子换下来的衣物。
意哥儿已经一岁了,白白胖胖,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笑起来却格外讨人喜欢。
梁氏低头逗了他两下,“意哥儿,叫娘。”
孩子自然不会说,只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襟。
梁氏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还不会叫娘呢。”
这一幕落在门外的蔡姨娘眼里。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走到院里,升哥儿正在玩一只木马。
他刚两岁出头了,已经会跑会跳。
“姨娘!”
一看见蔡姨娘进来,他便张开手跑过去,十分亲近。
蔡姨娘笑着蹲下,将他抱起来,“哎哟,咱们升哥儿跑这么快,小心摔着。”
“姨娘,我要吃糕。”
“好,给你吃。”
她让人取了块软糕,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他。
升哥儿吃得高兴。
蔡姨娘却忽然叹了口气,“还是咱们升哥儿乖。”
升哥儿抬头,“嗯?”
“没什么。”
蔡姨娘摸摸他的脑袋,“就是你娘现在有了弟弟,心里只装得下弟弟了。”
升哥儿愣了愣,“娘不要我?”
“怎么会呢?,蔡姨娘赶紧笑,“你娘是你亲娘,怎么会不要你?”
她嘴上这样说,眼神却故意露出一点心疼,“可你看看,你弟弟一哭,你娘就抱。
你若是哭了,她还要说你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事。
以前你生病的时候,还是姨娘陪着你呢。”
升哥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糕。
蔡姨娘轻轻拍着他的背,“姨娘不说这些。升哥儿只管吃。”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
可有些话,听进去一次,就会留下来。
尤其是“娘只疼弟弟”这句话。
他记住了。
梁氏忙着照顾意哥儿,确实没有像从前那样时时抱他。
升哥儿跑过去时,梁氏正在哄意哥儿。
“升哥儿,先出去玩一会儿。”
“娘,我要抱。”
“弟弟刚吃完奶,娘先哄弟弟。”
“那我也要抱。”
“乖。”
梁氏有些疲惫,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等弟弟睡了,娘再抱你。”
升哥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了。
走到门外,正好碰见蔡姨娘。
蔡姨娘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把他抱起来,“怎么啦?”
升哥儿趴在她肩头,“娘只抱弟弟。”
蔡姨娘心头一动,脸上却故意露出心疼,“别这么说。你娘听见了,要伤心的。”
“可是……”
“没事。”
蔡姨娘抱紧他,“以后升哥儿想抱,来找姨娘。”
这话直直扎进了孩子心里。
直到这日。
梁氏院里,意哥儿刚换过尿布。
奶娘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正低头整理衣物。
升哥儿从外面跑进来。
他看见弟弟躺在榻上,白白胖胖,正在冲着奶娘笑。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蔡姨娘说的话。
娘只疼弟弟,娘不要我了。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走到榻边。
奶娘见他来了,还笑着说:“大哥儿来了?来看看弟弟。”
升哥儿没有回答。
奶娘转过身去拿干净的尿布。
就在这一瞬间,升哥儿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打在意哥儿脸上。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意哥儿张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尖锐得刺耳。
奶娘吓得脸色都变了,“大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