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意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很快涨红。
梁氏听见动静,从里间快步出来,“怎么回事?”
奶娘哆嗦着道:“大哥儿……大哥儿打了意哥儿。”
梁氏看向升哥儿,孩子站在那里,小脸涨得通红。
“你打弟弟?”
升哥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梁氏心里又惊又怒,“你怎么能打弟弟?”
“他抢娘!”升哥儿终于哭喊出来。
梁氏怔住。“什么?”
“娘只抱他!”
“娘不要我!”
孩子哭得满脸眼泪,“姨娘说了,娘只疼弟弟!”
这句话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梁氏脸色一下变了,她不是听不出这话是谁教的。
可此刻意哥儿还在奶娘怀里哭,脸颊已经红了一片。
母亲的心疼、愤怒、委屈,一瞬间全涌了上来,“你还有理了?”
她走过去,一把拉住升哥儿,“那是你亲弟弟!
他才这么小,你怎么能打他?”
升哥儿被她吓住了,“娘……”
“闭嘴!”梁氏眼眶也红了,“你都两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你弟弟才多大?你做哥哥的,不说护着他,反而动手打他!”
升哥儿哭得更厉害,“我不要弟弟!我不要!”
梁氏心里一痛,可这一次,她没有软下来,“你再说一遍!”
孩子被她吓得缩了一下,“我不要弟弟……”
梁氏闭了闭眼,“跪下。”
奶娘抱着意哥儿,不敢说话。
升哥儿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往下掉。
他看着母亲。
那个他从前最熟悉、最想扑进怀里的人。
此刻却是满脸怒意。
而那个被打哭的弟弟,却被母亲护在身后。
这一幕落进他眼里,仿佛彻底证明了蔡姨娘说过的话。
娘真的不要我了,只疼弟弟。
升哥儿慢慢跪了下去,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当天晚上,谢承礼回来得知此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个两岁的孩子,竟然敢动手打弟弟?”
梁氏站在旁边,“是我没教好。”
谢承礼看她一眼,“你自然有错。”
梁氏一怔。
“孩子才来临溪多久?你这个做母亲的,连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都处置不好。
升哥儿病的时候,是谁日夜守着?是蔡姨娘。
如今他跟蔡姨娘亲一些,你倒开始怪孩子?”
梁氏脸色渐渐白了,“我没有怪他。”
谢承礼声音不高,却让梁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小,不懂事,你是母亲,难道也不懂?”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里间。
意哥儿已经哭累了,睡在奶娘怀里,脸颊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谢承礼眉头皱得更深,“往后看紧些。
别再让两个孩子闹出这样的事情。”
梁氏低声应下。“是。”
夜深后,她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想起升哥儿白日里哭着喊她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发疼。
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确实把太多心思放在了意哥儿身上。
意哥儿刚出生不久,身子又弱,她每日围着这个小儿子转,带着意哥儿一直在娘家,如今才来了这临溪县。
竟没有发现,长子升哥儿人已经和自己离了心。
可她又能怎么办?
难道因为心疼升哥儿,就纵容他打弟弟?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累。
第二日一早,她去了升哥儿屋里。
孩子还在睡,梁氏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本想摸摸儿子的头,可手刚落下,升哥儿便醒了。
他看见她,立刻往里缩了缩,“娘。”
梁氏心里一酸,“昨儿是你不对。”
升哥儿不说话。
“弟弟还小,你不能打他。”
“……”
“以后不许再动手。”
升哥儿抿着嘴。
“知道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
梁氏看着他。
她想抱抱孩子,可最后只是替他把被角掖好,“好好睡。”
她转身离开。
升哥儿躺在床上,看着母亲走远。
眼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他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娘不要他,那他也不要娘了。
梁氏这一夜没有睡好。
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升哥儿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
姨娘说,娘只疼弟弟。
她不是傻子,她也是从小在后宅嫡庶之争出来的女子。
孩子两岁,说话能说多少?又懂得多少?
若不是有人日日在旁边说,他哪里会知道什么叫“只疼弟弟”?
梁氏想到这里,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蔡姨娘。
这些年,她自问待几个姨娘并不苛刻。
不曾短过她们的月例,也不曾故意为难她们的孩子。
逢着换季,该添的衣裳照添,该有的吃食照有。
她要的不过是后宅安稳。
大家各自守好本分,男人在外头办差,家里少些争执,孩子们也能平平安安长大。
谁知道,她一退再退,竟让人把手伸到了正院。
还伸到了她的嫡长子身上。
梁氏闭了闭眼。
第二日,她只淡淡吩咐身边的周嬷嬷,“最近多留心些几个孩子。”
周嬷嬷一愣,“夫人是……”
“别惊动她们。”梁氏低头喝茶,“尤其盯着玉姐儿,她去哪里,跟谁玩,做了什么,都给我记下来。”
周嬷嬷立刻明白过来,“是。”
这一盯,果然盯出了东西。
玉姐儿年纪不大,却已经知道挑软柿子捏。
她最喜欢欺负桂姨娘生的静姐儿。
静姐儿两岁半,性子又软,平日里见了玉姐儿便躲。
可玉姐儿偏偏喜欢逗她。
一会儿把静姐儿手里的小木马抢走。
“这个是我的!”
静姐儿眼巴巴看着,“姐姐,还给我……”
“不还。”
玉姐儿拿着木马就跑。
静姐儿追不上,站在原地哭。
又有一次,玉姐儿拿了块蜜饯在静姐儿眼前晃,“想吃吗?”
静姐儿点头,“想。”
“叫姐姐。”
“姐姐。”
“再叫一声。”
静姐儿乖乖又叫。
玉姐儿却把蜜饯塞进自己嘴里,“没有了。”
静姐儿愣了一会儿,哇地哭起来。
玉姐儿站在旁边笑。
还有一次,静姐儿正在廊下玩布娃娃,玉姐儿过去,一把扯走。
静姐儿伸手去抢,玉姐儿顺手一推。
孩子跌坐在地上,吓得哭了起来。
玉姐儿却跑了,旁边的奶娘和丫鬟不敢管。
因为谁都知道,蔡姨娘如今在老爷跟前得脸。
这些事情,周嬷嬷一件件都记了下来。
三日后,送到了梁氏面前。
梁氏看完,没有说话,半晌,她将那几张纸慢慢合上。
“把玉姐儿带来。”
周嬷嬷问:“要不要先知会老爷?”
“不必。”梁氏淡淡道,“把人带来。”
午后,玉姐儿正在蔡姨娘屋里吃果子。
听见夫人叫,蔡姨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很快便抱着女儿出来,“夫人找玉姐儿?”
梁氏坐在正厅上首。
静姐儿也被奶娘抱了过来。
小姑娘眼睛还有些红。
梁氏看了一眼,“玉姐儿。”
“在。”
“你这几日,是不是总欺负静姐儿?”
玉姐儿眨了眨眼,“不曾。”
蔡姨娘连忙道:“夫人,小孩子闹着玩罢了,哪里算得上欺负?”
梁氏没有理她,只看着玉姐儿。
“你有没有抢她的东西?”
玉姐儿低头,不说话。
“有没有骗她吃食?”
还是不说话。
梁氏的声音更冷了一分。
“有没有推过她?”
玉姐儿终于小声道:“没有。”
旁边的周嬷嬷上前一步。
“夫人,奴婢这几日都让人看着。三日前,玉姐儿抢了静姐儿的木马,静姐儿哭了半刻钟;前日骗她叫姐姐,又把蜜饯自己吃了;昨日还推了静姐儿一把。”
蔡姨娘脸色微变,“周嬷嬷,这不过是孩子之间……”
“够了。”梁氏终于开口。
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看向蔡姨娘,“孩子之间闹着玩,可以。
可一而再,再而三,把旁人弄哭,还叫闹着玩?”
蔡姨娘张了张嘴,“妾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梁氏淡淡道,“所以今日我也不问你。”
她转向玉姐儿,“把手伸出来。”
玉姐儿一愣,蔡姨娘脸色骤变。
“夫人!”
梁氏抬眼,“怎么?”
“玉姐儿还小……”
“她小。”梁氏点头,“静姐儿也小。一个两岁半,一个不到四岁。
她知道欺负人,便知道自己做错了。”
蔡姨娘急了,“可也不至于……”
梁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气,却让蔡姨娘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