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过后的第二日,谢家刚刚将宾客留下的礼单重新整理妥当,门房便来报,说老谢家有人来了。
谢承曦正在书房里看陈州送来的旧案卷宗。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谁?”
“谢老太爷身边的谢管事。”
谢承曦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老谢家?
自从当年父亲谢敬川被逐出谢家之后,两边虽同在汴京,但并没有真正往来。
后头老谢家示好过几回,也见了自己父亲,可两家的关系,始终也就那样。
如今又主动找上门来了。
“人在前厅?”
“已经候着了。”
谢承曦将笔搁下,“请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年过五旬的管事被领进来。
谢管事见到谢承曦,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见过六少爷。”
这一声“六少爷”,让谢承曦眼神微微一动。
这个称呼,他还真有点担不住。
谢承曦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道:
“谢管事不必多礼。谢老太爷让你来,可有什么吩咐?”
谢管事连忙道:“老太爷听闻小公子、小娘子近日补办百日宴,特意让老奴送些薄礼过来。”
说完,便朝身后一招手,两个小厮抬着礼盒进来。
谢承曦看了一眼,四只紫檀木箱。
并不张扬,箱子外面连个谢家的标记都没有。
可谢管事打开第一只箱子时,他便看出了里面的东西并不薄。
一对小金锁。
一对赤金长命璎珞。
几匹上好的蜀锦。
还有两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玉,雕成一对小巧的麒麟。
第二只箱子里则是给孩子的笔墨纸砚,虽说孩子还小,却都是极好的东西。
第三只箱子,是一些名贵药材与补品。
第四只箱子最简单,里面只放着一对玉佩。
玉佩上没有刻谢家家纹,也没有刻什么显眼的字,只在背面各刻了一个小小的“熠”字与“洲”字。
谢承曦看了很久。
谢管事低声道:“老太爷说,都是给孩子的。”
谢道兴这个人,谢承曦实则也是挺佩服的。
他送礼,不在百日宴上送。
偏偏等宴席结束,才悄悄把东西送过来。
既不会让外人看见老谢家主动向一个被逐出去的旁支低头,也不会让谢承曦觉得是在借孩子的宴席做文章。
这是给双方都留有余地。
“老太爷还说,”谢管事继续道,“如今六少爷公务繁忙,陈州又近在眼前,老奴今日过来,也不敢多扰。”
谢承曦看着他,“还有呢?”
谢管事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今日真正要说的话。
“老太爷想请六少爷带着两位小主子,回老宅坐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谢承曦没有立刻回答。
谢管事也不催。
过了片刻,谢承曦才问:“只是坐坐?”
“只是坐坐。”
“老太爷还有什么话?”
谢管事低下头,“老太爷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哦?”
谢管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孩子们既然都是谢家的血脉,总不好连自家老宅的门都没有见过。”
谢承曦听完,笑了起来。
这句话有些耐人寻味啊。
自家老宅。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当年父亲被逐的时候,可没人说过这句话。
等到他中了三元,又在涪州做出一番声势,两个孩子也出生了,倒忽然想起血脉来了。
不过谢承曦并不恼。
人情世故,本就是如此。
他也没有必要把所有旧账都翻出来。
“替我谢过老太爷。”
谢管事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是回老宅的事情,恐怕不成。”
“六少爷……”
“过两日便要动身去陈州。”
谢承曦语气平静,“陈州虽近,到底也是一州政务。刚接手,许多事情都要重新理顺。此次回京,我本就耽搁了许久。
两个孩子年纪又小,经不起折腾。”
谢管事连忙道:“老太爷说了,若六少爷不便,什么时候得空都可以……”
“以后再说吧。”
谢承曦没有把话说死,“老太爷的心意,我领了。”
谢管事怔了一下。
谢承曦却已经站起身,“这些东西,我替两个孩子收下。
回去告诉老太爷,等我在陈州安顿下来,若有机会,再带孩子去给老人家请安。”
这已经是极给面子的答复。
至少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管事连忙应下。
临走之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承曦。
谢家年轻一代里头,数这位少爷最有出息,比起自家新少爷,这位六少爷的气度,明显不一般。
这样的人,别说现在只是平调,便是朝廷压着他几年,也未必能压得住。
何况陈州又是个出了名的难治之地。
若他真把陈州也治好了呢?
到那时候,谢家想再修补这层关系,只怕都未必有如今这样容易。
……
谢管事走后,谢承曦若有所思。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礼箱被人抬进去。
不一会儿,谭嫣从屋里出来。
“老谢家送来的?”
“嗯。”
“送了不少?”
“确实不少。”
谭嫣看了看那些礼箱,又看他,“他们想做什么?”
谢承曦笑了笑,“还能做什么?想跟咱们重新把关系接起来。”
谭嫣沉默片刻。
她自然知道谢家过去那些事情。
“你答应带孩子回去了吗?”
“没有。”
“为何?”
“过两日便走,哪有时间。”
谭嫣听懂了,不是没有时间,是不愿意。
只是没有必要说得太明白。
“那这些东西……”
“孩子的百日礼,收下。”
谢承曦顿了一下,“他们既然愿意送,便让他们送。”
谭嫣点点头,她没有再问。
其实夫妻二人都清楚。
如今的老谢家,一连出了三个进士,已经是改换门庭了,加上本就是汴京首富,现在分量可不小。
现在的谢家老太爷想修好这段关系,并不难理解。
他们看中的未必只是眼前这一个六品知州。
更是谢承曦身上那份已经显露出来的前途。
三元郎,地方实绩,又得陛下亲自召见。
这次看似平调陈州,实际上更像是皇帝有意压一压他的脚步。
若这样的人将来再往上走……
谢家自然希望自己仍能算得上他的“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