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立新却显然早就猜到了,“祖父。银钱的事情,不能一下断。”
谢敬章皱眉,“蒋家如今已经不怎么帮咱们了。”
“孙儿知道。”
“那还送?”
“要送。”谢立新的语气十分坚定。
“不是为了让蒋家继续帮我们。
而是为了维持关系。”
谢敬章看着他。
谢立新解释道:“祖父,谢家如今刚刚入仕,最怕的便是别人觉得我们得势便忘了旧人。
蒋家与我们多年往来,哪怕如今关系冷了,也不能说断就断。”
何况蒋阁老在朝依然势大。
我们谢家出了几个进士,便立刻翻脸不认人?
这属实不妥。”
谢敬章脸色渐渐凝重。
谢立新继续道:“再说,蒋阁老虽然与六叔之间有些龃龉,可他到底还是朝中重臣。”
我们三兄弟如今都在官场。
尤其是立阳、立君刚刚外放,日后会不会回京,会不会调任,会不会升迁,都不好说。
现在得意的时候,把所有旧关系全部断掉,等将来真有需要,再想接回来,就晚了。”
谢敬章沉默许久,“那你的意思是?”
“照旧。”谢立新道,“银钱可以少一些,礼数不能断,该有的节礼、年礼、人情,照送。但不必再像过去那般重。”
谢敬章慢慢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
要给老谢家留一条路。
谢立新看着祖父,心里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真正担心的,不是蒋家。
而是谢家如今刚刚有了三个官身,便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这种心态,才最危险。
他站起身,“祖父。还有一件事。”
谢敬章抬头。
“六叔此次去陈州,若日后有需要,咱们还是要尽力相助。哪怕只是一些小事,也不要推辞。”
谢敬章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知道了。”
谢立新这才行礼退出。
走出东院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经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一年殿试唱名。
那个压过他一名的名字传遍大殿。
他站在金殿之下,随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列为榜眼。
那时候,他没有嫉妒。
反而觉得庆幸。
因为谢家终于有人站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而这些年过去。
他依旧这样想。
他们是同科,也是同族。
他愿意承认自己暂时不如这个六叔。
更愿意承认,谢家这一代真正走得最快的人,是谢承曦。
但谢立新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一个家族真正的兴盛,不能只靠一个人。
只要谢家不自毁长城。
总有一天,他们这一族,会真正站稳在朝堂之上。
其实也难怪谢敬章近年越发瞧不上蒋家。
蒋家近来的日子,的确不像外人看起来那般从容。
蒋阁老仍在朝中风光,门生故旧也还在,府门前每日都有车马往来。
蒋家长房蒋泽在开封任通判已有几年,庶出的蒋光也有官职,虽说品级不算高,到底是没给蒋阁老丢脸就是了。
家里人多,开销也大。
尤其是子嗣一事,近两年成了蒋阁老最挂心的事情。
蒋家到了他这一代,嫡支人丁并不兴旺。
蒋泽膝下虽已有几个孩子,可蒋阁老觉得还不够。
蒋琨是蒋泽的庶长子,再过不久便满五岁了。
嫡出的蒋煜两岁半,嫡长女蒋悦快满四岁。
何姨娘所生的庶子蒋壁也有一岁半了。
前几个月,蒋阁老又作主,让蒋泽纳了一房妾室,姓宋。
如今宋姨娘已经怀胎四月。
蒋阁老盼着她这一胎能再添一个男丁。
至于庶孙蒋光,同样有自己的妻妾和儿女。
在蒋阁老看来,子孙繁衍是家族兴旺的根本。
几个孩子眼下都还年幼,往后读书、成亲、置办产业,哪一样不需要钱?
可蒋家自己经营的产业有限,家中日常开支又不小。
从前有老谢家源源不断在背后供给,许多事情不必精打细算。
谢家经商有道,每年都会送来一大笔银钱,逢年过节另有礼物,遇上蒋家大事,更是额外添上一份。
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可偏偏这两年,谢家送来的银钱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起初,蒋家这边并未太在意。
谢家出了谢立新这个榜眼,三房谢敬青又去世,二房谢敬堂又被赶去了明州。
老谢家事情多,自顾不暇,蒋家自然不能强求什么。
可随着谢立阳、谢立君两个一路科举入仕,谢家那边的态度,开始越来越冷淡。
蒋府账房里,管事将新送来的账册摆在桌上,迟迟没敢说话。
蒋泽坐在一旁,翻看了几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今年的节银,怎么又少了?”
管事低头:“回大爷,谢家那边说,近来各处生意都要周转,家中子弟又陆续赴任,银钱一时不便挪动。”
蒋泽将账册合上:“一时不便?”
这话去年听过,前年也是这么说。
这两三年,送来的银钱实实在在少了不少。
蒋泽脸色越发难看,他自觉与谢立新情同手足,对方替他当年赎下文青。
又替他遮掩文青和蒋琨母子,后来更是献计让他将儿子带回府。
如今文青失踪,他一直惦记在心上,此事谢立新没少安慰他。
可谢家是谢家,谢立新是谢立新。
如今谢家遮掩的态度,叫他很不舒服。
刚有几个子孙做了官,就觉得不必再把蒋家放在眼里?
“老太爷知道吗?”蒋泽问道。
“老太爷已经看过账册了。”
蒋泽抬头问道:“祖父怎么说?”
管事迟疑了一下:“老太爷只让账房照常支应。”
蒋泽听了,心里更不痛快了,照常支应?
账面上的钱又不会凭空出来。
他起身往外走:“我去见祖父。”
蒋阁老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地方官送来的似函,蒋泽进来后说了一大堆。
他只是淡淡道:“账上的事,我知道了。”
蒋泽站在桌前,忍不住说:“祖父,谢家如今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蒋阁老抬眼看了看他:“怎么不懂规矩?”
“立新当年中了榜眼,谢家倒没什么,如今他两个弟弟中了进士,谢家送来的银钱,反而越来越少了。”
他自己就爱听曲请客,整个蒋府,数他蒋泽花费最大,所以这会儿,他自然最急。
他又道:“从前他们需要蒋家照应,如今子孙入仕,便想着把过去的供给一点点撤掉。若长此以后,往后还有谁把蒋家放在眼里?”
蒋阁老没有接话。
蒋泽以为祖父也有同样的不满,继续道:“何况谢承曦如今虽平调陈州,可他到底是谢家另一支的人。
老谢家之前无法与他修好才还是巴着我们,如今多了两个子弟入仕,立马就觉得自己门庭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