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烛火轻摇,映照出案几上并排放置的两套玄色礼服,金线绣成的龙凤纹样在光下流转生辉。
侍女们屏息进出,将最后一匣合卺酒与玉如意摆入锦盒,又悄悄退至廊下候命。
窗外忽有夜风掠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似在应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琴音——那是乐师们仍在反复校准《关雎》的起调。
而在东厢暖阁深处,盖聂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目光却落在枕畔那枚尚未系好的同心结上,久久未动。
焰灵姬又开始了她惯常的调戏把戏,她轻移莲步,凑到韩非跟前,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促狭,说道:“公子,你这年纪也不算小了,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怎么身边还不见个知冷知热的人儿?何时打算寻个良配,把终身大事给办了呀?”
韩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和近在咫尺的灼灼目光弄得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想拉开一点距离。
他正手忙脚乱地想着该如何搪塞过去,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紫女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恰恰将焰灵姬凑近、韩非后退这颇有几分暧昧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面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手上动作却泄露了心绪——那扇门被她“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门框都似乎轻颤了一下,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而响亮。
韩非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妙,这误会可大了!他也顾不得再跟焰灵姬理论,立刻拔腿就追了出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朝着紫女离去的方向喊道:“紫女姑娘!等等!你听我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紫女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公子自便,何须解释。”声音虽轻,却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
韩非心头一紧,几步追至廊下,伸手欲拦,却又在即将触到她衣袖时迟疑收回,唯恐唐突。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焰灵姬不过是随口玩笑,你我之间,何须他人置喙?若连你也不信我……那我这满腹言语,又该向谁剖白?”
紫女终于驻足,背对着他,肩线微微绷紧。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带走了片刻沉默。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眸光清冽如寒潭映月,却不再有方才的冷意,只淡淡道:“公子既知是玩笑,便该早些避嫌。我并非不信你,只是……不愿见你被闲言碎语缠身。”
韩非闻言,眼底骤然亮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正欲再说什么,却见紫女已侧身绕过他,径直朝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轻若蚊蚋的话飘散在风里:“明日大礼,莫要误了时辰。”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夜的月色格外温柔。
因为苏妙灵半夜饿得睡不着,便偷偷摸摸地溜到张史的房间——她知道,张史和她一样,从小就是个贪嘴的,最爱各种点心零嘴。
从前在宫里,张史的屋里就总藏着各式各样的糕点蜜饯;如今出宫建府,条件更自在了,他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在自己院中设了个小仓库,里头囤满了天南地北搜罗来的零食,什么酥糖、果脯、肉干、新式的洋点心……简直像个小小的零食铺子。
此时已近子时,张史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红汤翻滚,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旁边的小几上则整齐码放着薄如蝉翼的肉片、翠绿的蔬菜、嫩滑的豆腐,还有几碟他特调的蘸料。
苏妙灵的鼻子向来灵得很,才走到廊下,那混合着椒麻与牛油香气的味道便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顿时精神一振,想也不想,“哐当”一声就推开了张史的房门。
正专心盯着锅里肉片变化的张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汤里。
他抬起头,见是苏妙灵,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灵儿?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一个男子的房间里来……这像话吗?传出去可怎么好?”
苏妙灵却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她几步蹿到榻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那片刚涮好、还挂着红油的肥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就把它夹走了。
一边囫囵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进你房间难道还是头一回?再说了——”她咽下肉,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我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半夜饿了,来找点吃的,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张史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将蘸料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夹起一片嫩羊肉放进锅里,低声叮嘱:“慢点吃,别烫着。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
苏妙灵嘿嘿一笑,顺手捞起一块冻豆腐塞进嘴里,含糊道:“知道啦,啰嗦。”
两人吃得正欢,张良推门进来,只见他们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鼓的,还未来得及咽下,便双双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他。
张良站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与责备:“我就知道会这样。夜已深了,你们俩不老老实实歇息,反倒在这里开小灶,究竟想做什么?灵儿,你该不会盘算着夜里去迎亲,所以白天才打算补觉吧?”
苏妙灵赶忙用力将口中那团香喷喷的肉咽了下去,脸颊还微微泛着油光,她摆摆手,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哪有的事……我这就是饿了,吃饱了马上就去睡,真的。”
话音未落,白亦非却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身影在烛光下一晃,便已立在桌边。
他抱着手臂,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淡淡道:“我就猜到你在这儿吃东西。别磨蹭,吃完随我走一趟。”
苏妙灵正咬着一片鲜嫩的牛肉,闻言诧异地抬起眼,含糊问道:“干嘛要跟你走啊?我这还没吃完呢。”
白亦非叹了口气,耐心解释起来:“明日张府接亲,按礼数自然得先从白府出发。我好歹也算你娘家人,难不成你要让迎亲队伍直奔秦国而去?若真如此,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你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吗?”
苏妙灵这才恍然大悟,嘴里还嚼着肉,眼睛却亮了起来:“哦——你是说,我得先回白府住一晚,明日再从那儿上花轿?”她放下筷子,拍了拍手,脸上露出几分狡黠,“可我压根没带嫁衣过去啊,总不能穿着这身寝衣出嫁吧?”
白亦非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嫁衣早已备好,连同妆匣、盖头、绣鞋,一应俱全。你只需人过去便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锅子,又补了一句,“不过,若你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张史见状,连忙插话:“那……要不我陪她一起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话音未落,便被白亦非冷冷一眼钉在原地。
“不必。”白亦非淡淡道,“白府自有侍女随行,轮不到你操心。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妙灵隆起的腹部,“你若真想帮她,就别让她再吃这些辛辣滚烫的东西,免得半夜腹痛,误了吉时。”
苏妙灵闻言,立刻将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含糊嘟囔:“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她一边起身,一边朝张良眨了眨眼,“夫君,你可得早点来接我啊,别让我在白府等太久。”
张良站在门口,神色温和,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不舍。
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天一黄昏,我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