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这段时间一直没闲着,卫生点名存实亡,里面也没有药了,她已经不去了。
卫生点的牌子也摘了下来,队部也更了名字,刷着“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那面土墙上歪歪扭扭钉上了块木牌。
可能是觉得六队这个名字太随意,于是队部的牌子换成了:樟树坪村村委会。
换牌子那天,六队许多人都围着看,陈老蔫蹲在墙根下,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瞅了半天,嘟囔道:“咋瞅着,这牌子跟我们家灶王爷的牌位似的。”
“老蔫,你家灶王爷的牌子有这么气派?”有人笑着打趣。
不管咋样,六队终于有了一个官方的、正式的名字,李福海不再是队长,而是村主任。
原来卫生点的那间屋子成了村委会的办公室,李福海说过,看后续卫生点是啥情况,到时候可以腾一间大点的房子作为新的卫生点。
卫生点没了,但是村里人哪里不舒服,还是首先想到了月娥。毕竟,她懂医,最起码可以先行处理,给出诊断。
这段时间她在田间地头也采了一些常见的草药,在院子里晒干留作应急用。
这天,她正在院子里晾晒新采洗净的鱼腥草、车前草,还有一些马齿苋之类的,念恩和念安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追着鸡满院子跑,大黄趴在廊檐下吐着舌头。
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滋啦”一声电流响,收音机里传出袁阔成先生的声音:“话说--天下大势…”刚听见这几个字,突然又被一阵电流吞掉了后半句。
月娥走过去伸手拧了拧旋钮,声音又回来。她看了看两个孩子,此时又跑到了大黄的身边,念安正趴在大黄身上,两只小手拽着它的耳朵当马骑呢,念恩在旁边也往大黄身上爬。
大黄目光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仿佛很享受这种“蹂躏”。
隔壁王婶隔着院墙跟月娥搭着话:“月娥,听说咱们这公社改成乡了,真有这事儿?”
月娥一边抖着草药,一边回道:“收音机早就播了,听说别的地方早就改了,咱这儿这不才改。”
“改成啥咱农民也是种地。”王婶嘟囔着:“还不如来点实际的。你说咱这儿卫生点也没药,有个小病小灾的要么扛着,要么还得往公社跑,还不如给咱们重新建一个卫生点实在。”
月娥把晒好的鱼腥草扎成把,放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婶聊着:“现在也不知道要咋变化,有人来看病连个药都没有。”
太阳越来越大,院外树上蝉叫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草帘子上的草药在太阳底下慢慢打蔫、卷边、褪色。
月娥抬头看了看天,把草帘子往廊檐下挪了挪,草药晒过了,药性就跑了。
月娥正在忙着,突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黄竖起了耳朵,朝着院子外头狂吠了几声。
月娥伸头看了看,只见陈宝根和春花,还有木生,一家三口朝着自家走了过来。
“月娥,月娥…”还没到,陈宝根就大声喊了起来。
“咋了这是?”月娥走到院外,看着三个人问道。
“月娥,这婆娘说这两天身上不舒服,来让你看看。”陈宝根晃荡着到了月娥面前。
月娥侧身让了让:“先进院子坐下再说。”
几个人走到了廊檐下,月娥搬来椅子,让他们坐下说。
春花吸溜了一下口水:“月娥,我这两天感觉脖子不舒服得很,僵的,扭个头都费劲,也不知道是咋了。”
月娥盯着她的脖子看了看,突然问道:“前阵子割稻子时,你的腿割伤了,现在咋样了?”
“腿早就好了,结痂了。”陈宝根替自己婆娘回答。
月娥走近春花:“把你的裤腿挽起来,我看看伤口。”
“月娥,看这个干啥?”春花用手抚着脖子:“我是脖子不舒服。”
“我知道,我就看看。”
春花不知道月娥为啥突然要看腿上的伤口,但她没再说啥,把裤腿往上拉了拉。
月娥蹲下来,仔细看了伤口,的确是结痂了,愈合了。
“春花,那天我让你去打破伤风针,你打了没有?”月娥问道。
“没去。”春花回答的很干脆:“正赶上双抢,家里一天到晚忙的要死。我寻思着,不就是割个口子吗?咱们乡下人,哪个没被镰刀割过,你说是不是?不能我就那么倒霉,就破…破伤风了?”
陈宝根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月娥,你是不是有些小心过头了?”
这时,一旁的木生问道:“月娥婶子,破伤风是啥?”
“破伤风是一种病,要是被镰刀这一类有锈的铁东西割伤了,就有可能得破伤风。所以要在割破后马上打破伤风针预防。”月娥解释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宝根:“你现在去找拖拉机,带着春花去公社卫生院。别拖。”
春花和陈宝根对望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有些不以为然。
陈宝根道:“月娥,你是不是有些小心过了头了?”
春花也道:“是啊,哪儿有那么严重?你也看到了,我那伤口都好了。”
“春花,我现在不能确定一定是破伤风,但是你这个情况,再加上之前的伤口,又没打针,我觉得很有必要去一趟。”她站起身,把两个孩子牵到手边:“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宝根见她认真严肃的表情,点头道:“行,我现在去找拖拉机,木生,你赶紧回去拿钱。”
月娥喊过来隔壁王婶,简单交代了几句,省得水贵晚上回来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就带着念恩和念安也一起上了拖拉机。
陈宝根嘱咐大儿子木生留家里照顾家,也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到公社正常只需要半小时,但这次月娥一再叮嘱开慢一点,尽量不要颠簸,而且她一直观察着春花的情况。
到了卫生院,春花跟医生说她的脖子感觉僵硬,扭头困难。
月娥在一旁补充道:“医生,她前阵子割稻子割伤了腿。”
医生:“那打针了没有?”
“没打。”
医生脸色一变:“怎么不打针?连这么简单的医学常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