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根见医生脸色变了,心里也直突突:“医生,现在打来得及吗?”
“早干啥去了?”医生声音严厉,指着春花:“她现在情况有些严重,你们必须马上去县医院。”
陈宝根这时候才意识到,月娥没有危言耸听。他有些慌了:“医生,现在你能不能先给她打一针,我…我有些担心…”
“担心?早不担心,现在都什么情况了?赶紧去县医院,不然的话,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糕。”医生严厉地看向陈宝根:“公社没有药,也没有条件抢救,现在马上带着病人去县医院。”
月娥知道情况紧急,赶紧招呼陈宝根:“快,拖拉机应该还没走,拦下,送去县医院。”
陈宝根赶紧跑出去拦下了司机老李,陈宝根扶着春花,月娥牵着念恩和念安也一起上了拖拉机:“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县医院我可以说的上话。”
拖拉机很快驶出了公社卫生院,朝着县城方向而去,柴油机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
车斗随着路面的坑坑洼洼不停地抖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春花靠在陈宝根怀里,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她依旧劝慰着月娥:“月娥,你别紧张,我就是脖子不舒服,肯定不会是啥破伤风,谁没被镰刀割过?也没见谁死了。”
月娥坐在春花旁边,两只手搂着念恩和念安。她一直盯着春花:“春花,你感觉咋样?”
“身子有些难受…”
春花缓了一会儿,拖拉机从村里到公社,又从公社往县城,她觉得身上越来越不舒服。
“月娥,我脖子…难受…”
“还有呢?”月娥又问道。
春花皱着眉,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想握一握:“就是感觉…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月娥心里一沉,没有再问。她并没有接触过破伤风病人,只是在书上看到过。
如今春花的情况越来越接近,她最担心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出现。
拖拉机又压过一个坑,春花的身体猛地一紧,手下意识抓住了陈宝根:“哎哟陈宝根…你他娘的…别搂这么紧…难受…”
陈宝根松开了一些,春花的额头上都是汗。
陈宝根抬头冲老李喊道:“慢一点,太颠了。”
开拖拉机是村里的老李,他皱着眉头:“慢了啥时候能到县里?我看春花越来越难受,早点到早点看病。哎我说,春花到底啥急症啊?”
月娥看着春花,心里越来越急,慢一点,春花可能会舒服一些,可是,到医院的时间就会延长。
“还是快一点吧,早点儿去医院。”
老李点头:“这才对嘛,月娥都发话了,咱还是快一些。”
陈宝根低头看向春花:“你忍忍,忍一会儿,到了医院就好了。”
春花没说话,她心里其实也开始害怕起来,此时,她不仅身体越来越紧绷,连脸上的肌肉也都不听话起来,好像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着。
月娥看到了她的不对劲:“春花,难受你就说出来。”
春花张开嘴,想说话,可她发现,现在嘴也张不开了,她努力想张开,却只能挤出两排紧咬的牙,喉咙里也只能发出一阵阵“嘶嘶”的声音。
“陈宝根,快,别让春花咬着了舌头。”月娥吩咐道。
陈宝根慌乱中下意识去掰春花的嘴,被月娥一把拉住:“不要硬掰。她现在牙关紧,会伤到她,塞东西。”
她左右看了看一把扯过春花的衣服塞进了她的嘴里。
陈宝根这时意识到情况不对,有些慌了,声音打着颤:“月…月娥,她现在咋越来越严重了?刚才还能说话呢?”
月娥抬头朝着前面看,离县城还有挺远一段路,每一次的颠簸、每一次拖拉机的轰鸣都会诱发和加重她的病情。
她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路,突然觉得特别无力。如果卫生点有消毒的药,如果村里离医院近一点,如果当初他们听她的话,早点去打针,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样?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可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用,拖拉机只能继续往前,往那个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的地方。
见月娥不说话,陈宝根的心也沉了下去:“月娥,春花她…不会…”
“不会!”月娥打断他,眼睛涩涩的:“医生说了,去县医院,到了那里,我让我爹找最好的医生。”
拖拉机继续前行,春花的情况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吞咽困难。
陈宝根拿出水壶想喂她一些水:“春花,喝一点。”
春花的嘴只能张开一点缝,陈宝根把壶嘴对准春花的嘴,可水到了春花嘴里,又从嘴角流了出来,她根本吞不进去。
陈宝根这时彻底乱了心神,他的手抖的厉害:“咋回事,春花,你别吓我,你喝一点儿…”
月娥一把抢过水壶:“喂不进就不要强喂,万一呛着更麻烦。”
“为啥啊?明明去公社时还好好的…”陈宝根的声音哽咽了。
他低头看着春花,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女人,这个平日里对他从没有好言好语过的女人,此时身体使劲儿向后仰,黝黑的大脸盘子满是汗水。
以前,他看到这张脸就觉得烦,凭啥别人的媳妇儿都白白净净的?他比别人差哪了?
可现在,他多希望这张大脸盘子还气势汹汹地骂他:“陈宝根,你他娘的…”
陈宝根抱着春花,脸都白了,眼泪滴落在那张黑得发亮的脸上:“春花,春花…”
春花嘴唇动了动,她的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点儿模糊的声音。
“老李,快,再快点!”月娥冲着前面喊道。
老李这次没说话,只说了声:“现在是最快的了。”
到了县医院,月娥牵着两个孩子跳下拖拉机,朝着大门奔了进去:“医生,我是沈院长的女儿,快,有一个急重病号,可能是破伤风…”
担架迅速推了过来,春花被七手八脚从拖拉机上抬了下来。
“腿割伤了,”月娥急促地跟医生交代:“没打针,疑是破伤风。”
医生俯身看了看躺在担架上春花,只见她牙关紧闭,呼吸异常,肌肉强直。
他脸色越来越严肃:“啥时候开始出现这些症状的?”
“脖子僵前两天就有,现在在路上症状越来越严重了。”陈宝根赶紧说道。
“伤口多久了?”
“二十多天了。”
医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大声喊道:“快,推进急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