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自成一界 > 第六十六章:消失的兄弟

第六十六章:消失的兄弟

    七号楼的天台在末日之后被封死了。铁门上的挂锁锈得不成样子,锁孔里塞满了干透的泥巴,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堵的。何成局用射钉枪的枪柄砸了三下,锁没开,门框倒是裂了一道缝。他退后半步,一脚踹在门轴的位置,铁门发出一声惨叫,整扇门连着锁一起往外倒去,砸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扬起一片积了六个月的灰。

    天台上风很大,十一月的夜风从江宁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不知道是哪片城区还在烧。何成局走到天台边缘,扶着半人高的护栏往下看。四楼窗户正下方的灌木丛被压出了一个明显的人形凹陷,几根折断的枝条上挂着布料的纤维,深蓝色,和孙宇下午穿的那件防御组制服一个颜色。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枝条上的纤维,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植物汁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甜腐气息——丧尸的体液。孙宇从四楼跳下去的时候腿已经断了,截肢伤口崩裂,血腥味会吸引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丧尸。但灌木丛周围没有丧尸活动的痕迹,连拖行的血迹都没有。

    有人接应。而且接应的人对丧尸活动规律非常熟悉,能在几分钟内清干净现场。

    何成局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孙宇没有异能,断了一条腿,体重至少一百六十斤。能扛着一个成年男人快速撤离的人,要么是力量增强系的异能者,要么不止一个人。防御组里力量增强系的只有老秦,但老秦是管委会的人,跟李正面和心不和,犯不着替李正干这种脏活。

    除非——李正用的人不是防御组的。

    何成局的脑子里开始快速过筛整个校园基地的人员名单。四百多号人里,异能者不到三十个,其中力量系只有五个,除了老秦,还有两个在搜寻队,一个在医疗队做担架手,最后一个是个女生,叫郑什么来着,住在二号楼,平时不参与任何任务。

    都不是李正的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李正借了外面的人。校园基地并不封闭,城东江宁区有好几个幸存者群体,其中规模最大的一股盘踞在江宁广电局大楼,领头的是个叫宋建国的中年人,末日前在广电局做工程部主任。何成局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上个月搜寻队去商业街扫物资的时候碰上的,双方各自收了半条街,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李正搭上了宋建国的线,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城东的人有武器,有车辆,还有退役武警训练出来的侦察兵。何成局见过他们的人,一个个眼神硬得像石头,跟校园基地里这些半路出家的学生兵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猎猎作响。何成局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划火柴的时候手被风吹灭了两次,第三次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撕碎,散进夜色里。

    天台上不止他一个人。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没有任何预兆,纯粹是末日六个月养出来的直觉——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目光正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借弹烟灰的动作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扫了一圈天台的每一个角落。

    铁门倒下的位置没变。水箱后面也没有人。天台入口的阴影里空空荡荡。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不对。气味不对。

    末日后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味道——汗味、脏衣服的酸味、蜡烛油烟味、罐头食品的金属味混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尤其浓烈。但天台上除了夜风带来的焦糊味和他自己的烟味之外,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味道。那股味道很干净,像是肥皂水,而且是末日前那种真正的肥皂水,不是现在幸存者们用草木灰和油脂土法熬出来的替代品。

    整座校园基地,没有一个人能把自己洗出这个味道。水源配给每人每天只有两升,喝都不够,没人拿来洗澡。

    何成局把烟叼在嘴里,右手慢慢往下移,摸到腰后的射钉枪。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衣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看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天台上听得格外清楚。没有回应。风呜呜地吹过护栏的缝隙,远处教学楼里传来一声丧尸的低吼,然后又被风吞掉了。

    何成局等了五秒,然后猛地转身,射钉枪端平,枪口指向天台东南角的水箱方向。水箱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储水罐,直径三米多,足够藏好几个人。他刚才第一眼扫过的时候,水箱后面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再看,水箱投下的阴影边缘,多了一小块不该存在的轮廓——不是人形,是反光。那种反光很奇特,不像金属,也不像玻璃,倒像是某种湿润的甲壳在月光下的折射。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射钉枪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钢钉带着尾羽般的丝线飞出去,钉在水箱的铁皮上,溅起一串火星。阴影里的东西动了,快得不像是人类——它从水箱后面无声地滑出来,贴着天台边缘的护栏移动,轨迹流畅得像是液体在流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股干净的肥皂水味道忽然浓了一下,又迅速消散在风里。

    何成局只来得及看到它的背影。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肩胛骨的位置有两块隆起的弧度,像是某种加厚的外骨骼,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银色光泽。它翻过天台护栏,消失在七号楼背面的黑暗里,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何成局追到护栏边往下看,什么都没有。七号楼背面是一片乱糟糟的自行车棚,金属棚顶反射着月光的碎片,但没有移动的身影,没有晃动,什么都没有。那东西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一片湖,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指关节发白。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的丧尸。丧尸没有那种移动速度,更不会有那种——他想了想,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优雅。那个东西翻越护栏的动作,像是做了一千次一万次,流畅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烟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他把烟头弹进黑暗里,转身走回楼下,在天台门口停了一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挂锁看了看。锁孔里的泥巴不是自然堆积的,是被人用工具压实过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螺丝刀头留下的。

    有人故意封死了天台,但那东西还是上来了。这说明天台不是它的通道,它另有入口。也许它一直在七号楼里,一直在他们中间。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何成局回到三楼的时候,柳如烟已经等在307门口了。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水杯递给他。

    他接过来一口喝干,抹了抹嘴。“沈知意怎么样?”

    “伤口缝了五针,没有脑震荡,但惊吓过度。”柳如烟跟着他走进寝室,顺手把门关上,“苏晚在陪她,周岚十分钟前到了,给她打了镇定剂。沈知画哭了两个钟头,终于累睡着了。”

    何成局坐到行军床上,把射钉枪拆开擦拭。这是他末日后养成的习惯,不管多累多烦,先把武器擦了再说。枪管、弹簧、撞针,一个个零件拆下来,用一块油腻的破布逐个擦拭。重复的动作让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

    “李正的事,”他一边擦枪一边说,“你怎么看?”

    柳如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她在末日前穿了八年的高跟鞋,这个动作做起来赏心悦目,连穿的脏兮兮的运动鞋都挡不住那份优雅。“孙宇是李正的人没错,但孙宇这个人脑子不够用,让他爬四楼翻东西他干得出来,让他问出‘台账副本藏在哪’这种问题,他没那个智商。”

    何成局抬起头。“你是说——”

    “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很了解沈家姐妹的底细,知道她们手里有什么,也知道她们来找你了。”柳如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分析一篇学术论文,“孙宇问的是‘台账副本藏在哪’,不是‘台账’,是‘副本’。说明那个人知道沈知意手里不是原件,是副本。这个信息差,连你都是今晚才知道的。”

    何成局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柳如烟说得对,他确实是在沈知意开口之后才知道她手里的是副本,而孙宇在翻屋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意味着李正那边有一个信息源,能接触到沈家姐妹的行踪和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沈知意在食堂登记完物资配额之后,刘姐把她们打发来七号楼之前,中间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空档。那两个小时里,沈家姐妹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查得出来吗?”他问柳如烟。

    “已经在查了。”柳如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沈知意和沈知画末日前住在二号楼621寝室。末日爆发后第一周,她们的室友死了两个,剩下四个人合并到了406。两周后,406的一个女生——叫王敏的,在搜寻任务中被丧尸咬了,临死前把自己的配给份额转给了沈知意。这个王敏有一个男朋友,叫周辰,是防御组的。”

    何成局放下枪管。“周辰是李正的人?”

    “不止。”柳如烟翻了一页,“周辰是李正的表弟。”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楼下的某间寝室里传来一声咳嗽,很快又被被子捂住。何成局盯着地上那片被水浸过的痕迹——沈知意的血滴在水渍边缘,已经干了,变成了几粒暗红色的圆点,像是某种诡异的省略号。

    沈家姐妹不是被刘姐推过来的,是被李正推过来的。王敏死了之后,周辰自然而然地接管了她的物资,包括沈知意的配给份额。沈知意不傻,她利用帮刘姐抄台账的机会摸清了物资流向,发现周辰经手的物资和台账记录有巨大的缺口,于是留了副本。李正知道了,让周辰处理掉这两个丫头。周辰找到了孙宇,但孙宇还没动手,沈家姐妹就先一步跑到了他何成局这里。

    所以今天下午的那场袭击,不是临时起意,是追杀。

    “周辰人在哪?”何成局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搜寻队明天出任务,他报名了。”柳如烟合上笔记本,“方晴亲自带队,去江宁商业街的邮政大楼。那栋楼末日前是快递中转站,据说地下仓库里有大量没拆封的物资。方晴点了八个人,周辰是其中之一。”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行军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嘎吱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墨汁,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模糊,只有顶楼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帮我做两件事。”他说,“第一,明天搜寻队出发之前,让陈雨桐来找我。她是搜寻队的随队医护,我有东西要给她。第二,帮我约大刘。”

    柳如烟站起来,拿了水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刘是防御组组长,他未必会帮你对付李正。这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

    “我不需要他对付李正。”何成局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我只需要他回答我一个问题。”

    柳如烟走后,何成局没有上床睡觉。他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叠的校园地图,铺在床垫上,用一支红笔在七号楼四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那个从天台上消失的东西,那股干净的肥皂水味道,那个肩胛骨上隆起的银色弧度,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丧尸晶体。一级丧尸的脑晶是透明的,像碎玻璃。二级的带颜色,以灰色和淡黄色居多。三级的他在搜寻任务中只见过一次,是一颗墨绿色的晶核,被方晴亲手从一只爬行丧尸的头颅里撬出来的,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颗晶核的色泽震住了——它在日光下流动着活物般的荧光,像是某种液态金属凝固的瞬间被定格在晶体内部。

    如果那个银色的东西也是丧尸,它脑袋里的晶体是什么颜色的?

    他在地图旁边写下几个潦草的字:银甲丧尸、天台、肥皂水味道、速度极快、无声音。

    写完又划掉“银甲丧尸”,改成“银色个体”,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陈其)。他知道为什么,之前瓦解三晶体丧尸后就消失在大众眼见,毕竟陈其和陈安是丧尸化,谁见两腿都打颤就像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恐惧。末日后他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

    凌晨两点左右,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何成局的手已经摸到了射钉枪,但那个脚步声的节奏他太熟悉了——赵雯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一点,末日前崴过脚踝,落下了一个微跛的习惯,平时不显,但走在安静的长走廊里就能听出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清单全在这里了,”她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原件已经锁进三号柜,钥匙给柳姐了。这是复印件,按你说的,只给了外围数据,核心的经手人名单没放进去。”

    何成局给她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让她暖着。赵雯二十四岁,末日前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做事细致到近乎偏执,经她手整理的物资清单每一笔都能追溯到源头。她也是最早加入互助小组的几个女生之一,比刘惠珍还早。

    “赵雯,”何成局靠在桌边,看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一件事。你在仓库管物资这几个月,有没有遇到过对不上账的情况?”

    赵雯喝了口水,想了想。“有。每个月都有。但刘姐说那是正常损耗,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管委会那边也认可。”

    “损耗的物资主要是什么?”

    “药品。尤其是抗生素和止血剂。”赵雯把杯子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算,“入秋之后明显增多。八月份的药品损耗率是百分之三点几,九月份涨到了百分之七,十月份直接跳到百分之十一。我上个月跟刘姐提过一次,她说是因为搜寻队出任务频率增加,随队医护消耗量大。”

    何成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搜寻队出任务的频率确实增加了,但增加的幅度跟药品损耗率不成比例。九月份搜寻队出了六次任务,十月份七次,只多了一次,药品损耗率却涨了四个百分点。多出来的药品去了哪里,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你继续盯着,”他说,“从明天开始,每一批药品出库都要你亲自签字。不管是谁来领,包括医疗队的人,没有你的签字一概不发。如果有人找你麻烦,让他们来找我。”

    赵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末日之后的人都有一种默契——当一个人说要扛某件事的时候,你不需要问他为什么,只需要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何哥,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沈家姐妹……”

    “她们没事。”何成局打断她,“你今晚也小心一点,有什么动静直接来307找我。”

    赵雯走后,何成局终于感到了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末日六个月他早就习惯了每天四五个小时的睡眠。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像是脑子里有一台机器一直在高速运转,轴承已经烧红了,但齿轮停不下来。

    李正。周辰。孙宇。城东的人。天台上的银色东西。药品损耗。台账副本。沈家姐妹。每一件事都像一颗螺丝钉,拧在他脑子里的不同位置,相互咬合,越拧越紧。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到行军床上,射钉枪放在枕头旁边,手指搭在扳机上。窗外偶尔传来丧尸的嚎叫,远的近的,有的像是从江宁方向飘过来的,隔着好几公里,被风削得又薄又细,听起来反而比近处的更瘆人。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几乎是幻觉,但那味道穿过门缝、穿过走廊的风、穿过他困倦的神经,精准地击中了他脑子里还醒着的那一小块区域。

    肥皂水的味道。干净的、末日前才有的肥皂水。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射钉枪已经端在了手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味道正在缓缓靠近,从门外的走廊飘进来,像一条无形的蛇,蜿蜒着穿过他寝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黑暗里,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两块光滑的瓷片轻轻摩擦了一下,又像是某种湿润的表面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那个声音就停在门口。

    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何成局等了整整三分钟,直到那股味道彻底消散,直到走廊里重新归于死寂,才点起了蜡烛。烛光照亮了地上的纸条,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工整得像是小学生练字——

    “你楼顶看到的不是敌人。别去找他。他知道陈安。”

    何成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是新的,铅笔的粉末还微微发亮。写字的人显然很急,但又不想写得太潦草,每一笔都尽量写清楚。

    他知道“陈安”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张纸条是那个银色东西塞的。那个东西会写字。那个东西有智慧,有意识,能和他沟通。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蓝色。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搜寻队将在两个小时后出发,去江宁商业街的邮政大楼。周辰在队伍里。陈雨桐会来找他拿东西。大刘会给他一个答案或者一个拒绝。

    而何成局心里清楚,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