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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日常生活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的冷风从四楼那扇破窗户灌下来,在三楼拐角处打了个旋,把墙上一张褪色的社团招新海报吹得哗哗响。何成局从307寝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值夜班的女生正在换岗,两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在楼梯口低声交谈,看到他过来,同时噤了声。

    他站起来,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兜最深处,转身朝二号楼走去。

    大刘住在二号楼一层的101室,原本是宿管阿姨的值班室,末日之后被他改成了防御组的指挥所。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雄性气息。大刘正坐在一张折叠床上,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一把***。他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不正常的金属光泽,尤其是手臂和胸口的位置,像是镀了一层暗银色的膜。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是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么早。”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没进去。“有事问你。”

    大刘把***翻了个面,刀刃在磨刀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属摩擦声。“孙宇的事?”

    “不是。”何成局从兜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然后把烟盒扔给大刘。大刘单手接住,抽了一根夹在耳朵上,把烟盒扔回来。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末日前在篮球场上就是这样互相扔水瓶的。“我昨晚在天台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大刘终于抬起头来。末日前在体院练散打的,拿过全省第三,下巴上有一道被鞭腿扫出来的旧疤,说话的时候疤会跟着动。“什么东西?”

    “不好说。”何成局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人形,肩胛骨往外突,像是长了外骨骼。浑身发银光,移动速度极快,走路没声音。从四楼天台翻下去,一点痕迹没留。你在这座基地待的时间比我长,你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大刘沉默了很久。***搁在膝盖上,刀刃反射着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有。”

    何成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两个月前。”大刘把磨刀石放到一边,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翻了一阵,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记录本。本子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防御组执勤日志”,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他翻到某一页,递过来。“你自己看。”

    何成局接过本子,借着门口漏进来的晨光读了起来。那是两个月前——九月十四号——的值班记录,大刘自己写的:

    “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北围墙三号哨位报告发现异常目标。目标身高约一米七五,人形,全身覆盖银灰色甲壳状物质,移动速度极快,沿围墙顶端奔跑,未发出声响。哨兵李正称试图追踪,但目标在图书馆方向消失。事后搜查未发现痕迹。李正建议列为三级警戒事项,暂不通报全员,以免引起恐慌。”

    何成局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记住每一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大刘。

    “李正。”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花名册。但大刘听出了他平静表面下的东西——就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让整片水面都在微微发颤。大刘垂下眼睛,把***拿起来继续磨,刀刃和磨刀石之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节奏紧张的背景音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疲惫,“李正压下了这件事,两个月没上报。你打算拿这个做文章。”

    何成局没否认。“九月十四号是搜寻队第一次去江宁商业街的日子。那天的任务是谁带队?”

    “方晴。”

    “李正当时在围墙哨位上值班,他看到了那个银色的东西往图书馆方向跑。第二天搜寻队就去了江宁商业街,偏偏是那个方向。”何成局把烟头踩灭在水泥地上,“他压着不上报,不是怕恐慌,是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出他不该让人知道的东西。”

    大刘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直视何成局的眼睛。他的眼珠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金属异能者特有的暗银色素环,直视人的时候压迫感很强。“何成局,我跟李正认识了三年。末日前他是学生会副**,我们一块儿打过比赛、喝过酒、追过女同学。末日之后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你说他要害我,我不信。但你说他有事瞒着我——我信。”

    他站起来,把***插进腰间的皮鞘里,走到何成局面前。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何成局说,“我只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李正做的事威胁到了这座基地里所有人的命,你是站他那边,还是站基地这边?”

    大刘盯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响从食堂方向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四百多个幸存者从各自的被窝里爬起来,用配给的半杯水刷牙洗脸,排着队去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们不知道昨晚七号楼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李正压下了什么,不知道北边的商业街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搜寻队。

    “基地这边。”大刘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砸下去就不会再拔起来。

    何成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101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刘在后面又叫了他一声。

    “那个银色的东西——你说它移动速度极快、没有脚步声、浑身发银光——两个月前李正在日志里写的,跟你说的基本一样。但日志里少了一件事,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

    何成局回头。

    “那天晚上哨位上不止李正一个人,”大刘说,“还有个新兵,叫赵磊,跟着李正值夜班。第二天赵磊就申请调离了防御组,理由是心理压力太大。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回头看——那个新兵一定也看到了什么。他调走之后不到一周就死了,死在一次搜寻任务里,被丧尸咬断了脖子。李正亲自给他收的尸。”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铁皮柜上的锁头轻轻晃动。何成局和大刘对视了一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该懂的都懂了。

    赵磊的死是意外还是灭口,只有李正自己知道。

    从二号楼出来,天已经全亮了。何成局在食堂门口碰到了陈雨桐。她是搜寻队的随队医护,加入互助小组已经两个月了,平时住在三号楼,但每周末会来七号楼值一次夜班。她今天穿了搜寻队的统一装束——深绿色的作训服,袖口用胶带缠紧,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作战靴,腰间挂着急救包和一把防身用的匕首。看到何成局,她小跑过来,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白色的雾气。

    “柳姐说你找我。”

    何成局把她拉到食堂侧面的墙根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盒抗生素、三支止血针和一包医用缝合线。

    “这么多?”陈雨桐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方晴队长只给每个随队医护配了一盒抗生素,你这些是——”

    “我自己的库存。”何成局打断她,“今天去邮政大楼,你用得上。但这些不是白给的。”

    陈雨桐把布包收进急救包深处,抬头看着他。她学护理的,脸很小,五官清秀,但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是长期缺觉的印记。“说吧。”

    “周辰今天在队伍里。”何成局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食堂方向传来的嘈杂声盖过,“他是李正的表弟,昨晚派人动了沈家姐妹。我要你帮我盯着他。他在任务中的一举一动,跟谁说话,去了哪里,碰了什么东西,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雨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周辰这个人……方晴其实也不放心他。他平时出任务总是往队伍后面缩,但每次收队盘点物资的时候又总比别人拿得多。方晴怀疑他私藏东西,但一直没抓到实据。”

    “今天他可能会做更多。”何成局说,“他表哥让他做的事不止私藏物资那么简单。”他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去了天台上的银色身影和纸条,只说了孙宇袭击沈家姐妹、跳窗逃跑、接应者不明这几件事。陈雨桐听完,握着急救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你怀疑周辰今天会在任务中——”

    “我不知道他会在任务中做什么。”何成局说,“但周辰不是孙宇那种莽夫。他脑子比他表哥好用,做事更细。如果他觉得沈家姐妹手里的台账副本对他表哥有威胁,他不会只派一个断了腿的孙宇来翻东西。他一定会有后手。今天的搜寻任务是方晴带队,纪律严,他不敢在队伍里搞大动作。但我怕他在外面留了联络点,跟城东的人接头。”

    陈雨桐抿紧了嘴唇。她当然知道城东的人意味着什么——宋建国的队伍,退役武警训练出来的侦察兵,火力比校园基地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李正和宋建国搭上了线,整座校园基地的权力格局都可能被颠覆。

    “我知道了。”她把急救包的拉链拉好,背到肩上,“你让我盯的,我盯死他。”

    陈雨桐应了一声,转身朝操场走去。搜寻队正在那里集合,八个人排成一列,方晴站在队伍前面检查每个人的装备。何成局靠在墙根下远远看着,目光在队伍里一个一个地找,最后定格在第三个位置上。周辰,二十四五岁,中等身材,长了一张很正派的脸——跟李正有五分像,都是那种让人觉得诚恳的长相。他正低着头检查自己的背包带,动作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何成局盯着他看了很久,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

    六点二十分,搜寻队出发了。方晴走在最前面,开着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头焊了防撞钢架,车厢里坐着五个人,剩下两个挤在副驾驶。何成局看着皮卡的尾灯消失在校园北门外的晨雾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七号楼,三楼的走廊里比早上热闹了不少。刘惠珍刚从仓库下夜班回来,正坐在楼梯口脱那双磨得露出脚趾的解放鞋,看到何成局上来,疲惫地摆了摆手。“仓库夜班一切正常,赵雯早上来接班了。昨晚入库的物资我让她列了清单放你桌上了。”

    何成局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递过去。刘惠珍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昨晚半夜我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四楼楼梯口,闻到了一股很怪的味道。”

    何成局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刘惠珍皱着眉又咬了一口饼干,“有点香,像是肥皂水,但比肥皂水甜。就那么一阵,很快就没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姑娘偷偷用了库存的沐浴露,心想谁这么大胆子,被抓到可是要扣三天配给的。后来想了想,库存里根本没有沐浴露。”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回了307。

    办公桌上果然放着一张物资入库清单,赵雯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标注了来源和经手人。他扫了一眼,昨晚入库的物资不多,主要是搜寻队昨天在北门外的居民楼里搜回来的零散物品——几瓶酱油、一箱方便面、半条香烟和两盒电池。经手人的签名栏里写的是“周辰”。

    又是周辰。

    他把清单放下,走到窗口往外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末的日光薄薄地铺在操场上,把枯草染成淡金色。几个幸存者正在操场边晾晒被子,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

    余素汐。

    何成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互助小组的所有成员,最终锁定了这个名字。余素汐是个少妇,末日前做地产公司区域经理,后来又开了家服装店,社会经验丰富。她是互助网络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实际事务的管理者。她加入的时间比柳如烟还早,末日刚爆发时就在校园里了,亲眼见证了基地从几十个人的小团体扩张成四百多人的幸存者营地的全过程。

    更重要的是,她女儿司姚姚——那个十八岁的高三女生——现在是何成局的弩箭学徒,每周跟着他练三次射击,进步神速,上个月刚被吸收进防御组,成了基地最年轻的正式防御队员。

    他决定去一趟余素汐住的地方。

    余素汐和司姚姚住在五号楼二层的一间教师休息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何成局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司姚姚。小姑娘穿了件肥大的迷彩外套,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看到是何成局,她眼睛一亮,张口就叫了声

    何成局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妈在不在?”

    “在。”司姚姚往屋里让了让,“妈,何哥找你。”

    余素汐正坐在窗边缝一件外套,针线盒摊在床上。她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末日六个月也没能完全磨掉她身上那股子干练的职场气质。看到何成局进来,她放下针线,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两个人聊几句,生活上事。

    何成局将一些面包香肠放下起身,大步朝七号楼走去。

    他上楼梯的时候几乎是跑的,三步并两步冲到四楼。沈家姐妹住的那间寝室门开着一条缝,苏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何成局对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走到沈知意床边。

    沈知意额头上缠着绷带,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她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颗灰色晶核,看到何成局进来,微微挺直了腰。

    “感觉怎么样?”他问。

    “头不疼了。”沈知意说,“这颗晶核——我按你说的,让苏晚帮我去找唐婉晴测了。唐婉晴说晶核的能量波动跟我体内的异能潜力匹配度很高,让我恢复几天之后去医疗队做正式的觉醒测试。”

    何成局在她床边坐下。苏晚识趣地站起来,说去食堂打早饭,带上门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名单的事,”何成局压低声音,“我要你现在就给我。完整的经手人名单,包括每一次截留的物资品种和数量。”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给他。笔记本的封面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跟里面记录的致命信息形成了荒诞的对比。何成局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扑面而来。沈知意的记录非常详细——日期、物资品种、数量、出库经手人、入库经手人、台账记录数字、实际库存数字、差额、可疑去向。三个月,七个人,李正的名字出现在第一行。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正截留的物资里,药品占了绝大多数。尤其是抗生素和止血剂,数量大到不正常。如果是倒卖牟利,他应该截留更通用的物资——食品、燃料、武器。但他只要药品。大量药品。

    “你有没有想过李正要这些药品干什么?”何成局合上笔记本。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养人。”

    “什么意思?”

    “我抄台账的时候发现,李正那边的物资消耗有一个规律——每个月固定有一批药品去向不明,但同一时间,基地的总人口数并没有减少。也就是说,这批药品用在了活人身上,但没有在医疗队的正式医疗记录里出现过。”沈知意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做学术报告,“要么是李正私下里养了一批病人,要么是——”

    “他在跟外面的人做交易。”何成局替她把话说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方向:城东,江宁广电局,宋建国。

    如果李正一直在用截留的药品跟城东的人交换什么东西,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内部物资贪腐,而是通敌。末日之后,物资就是命,把命送给外人换自己的好处,这种人比丧尸更危险。

    何成局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这份东西先放在我这里。你安心养伤,四楼我会加派人手,不会再让人摸上来。”

    走出沈知意的寝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下夜班的刘惠珍。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张圆圆的、略显疲惫的脸。看到何成局,她走过来小声说:“赵雯让我告诉你,今早入库清单上有一笔对不上。昨天搜寻队在北门居民楼搜回来的物资里,清单上写的是两盒电池,但赵雯开箱检查的时候发现只有一盒。”

    何成局的脚步停住了。

    “周辰经手的?”

    “周辰签的字。”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刘惠珍去休息,然后走进307,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他掏出沈知意的笔记本又看了一遍,目光钉在“李正”那两个字的墨迹上,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烙进视网膜里。

    药品截留。台账造假。周辰私藏物资。城东的人。孙宇被接应。赵磊被灭口。陈安的秘密。银色个体的纸条。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李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何成局,正站在棋盘的正中央。

    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走到窗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被从窗缝渗进来的风吹散。操场上又有人在晾被子了,动作跟早上一样缓慢、重复,像是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正午的时候,搜寻队的皮卡出现在校园北门外。它回来得太早了——按照计划,邮政大楼的任务应该持续到天黑,现在才刚过十二点。

    何成局在七号楼三楼的窗口看到了那辆皮卡。车头的防撞钢架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和碎肉,车厢里的五个人只剩下四个,方晴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时候,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底下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小臂。

    她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楼,正好跟何成局的目光对上了。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对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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