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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解剖丧尸的实验室

    搜寻队的皮卡冲进北门的时候,车头防撞钢架上还在往下滴着黑血。

    何成局在三楼窗口看到了这一幕。方晴从左前轮旁边跳下来,左臂的袖子被撕掉半截,绷带下渗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她抬头往七号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跟他的目光撞上,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不是“没事”,是“出大事了”。

    何成局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抓了两盒止血针和一包缝合线塞进外套内袋——物资是物资,人情是人情,方晴是搜寻队领队,她的伤处理不好,整条搜寻线都得瘫。更重要的是,陈雨桐在车上,他得亲眼确认她没少胳膊少腿。

    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防御组的、医疗队的、看热闹的,把皮卡围得水泄不通。大刘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看到何成局过来,下巴往车斗方向一扬,脸色铁青。

    何成局挤开人群,先看到了陈雨桐。她从后车厢翻下来,作训服上全是黑的血和灰的土,脸花了,头发散了,但手脚齐全,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躺着的队员处理伤口。看到她没事,何成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截。陈雨桐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了一下——那种“我没事,但事情很大”的眼神——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车斗里躺着三个人。两个是伤员,一个是死人。死的是个何成局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年轻队员,脖子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大块,创口边缘参差不齐,不是丧尸咬的——丧尸的齿痕他见过几百次,是圆弧形的撕扯伤。这个创口是直的,像是被什么扁平的硬物拦腰切断。另外两个伤员一个抱着腿哀嚎,骨折了;一个靠在车厢板上,脸色煞白,胸口被划了三条平行的深口子,血流得把绷带都浸透了。

    方晴站在车头旁边,唐婉晴已经在给她处理手臂上的伤。方晴的脸上有两道浅口子,血迹干了,衬得她本来就硬朗的五官更加冷厉。她一边让唐婉晴缝针一边对何成局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邮政大楼地下仓库确实有物资。我们进去了前三层,收获不小——药品、罐头、电池、几箱没拆封的军用作训服。”她吸了口气,“第四层的防火门是锁着的,我让人撬锁。锁撬开之后,里面不是仓库,是一个——”

    她顿了一下,唐婉晴手里的缝合针穿过她小臂的皮肤,她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有叫出声。

    “一个什么?”

    “一个实验室。”方晴抬起眼睛看着他,“或者说是培育室。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缸,缸里泡着丧尸的器官标本。大脑、眼球、心脏、手指,分类摆好,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屋子正中央有一个手术台,台上躺着一具被解剖了一半的丧尸,胸腔打开,肋骨撑开,里面的器官被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托盘里,按大小排列。”

    整个操场上的嘈杂声仿佛忽然静了一瞬。何成局感觉到自己的后脊背爬上一层凉意,不是恐惧——末日六个月了他早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了——是某种更深的警觉,像是野兽在闻到天敌气味时竖起的背毛。有人在解剖丧尸。不是杀丧尸取晶核,是系统性、学术性、带着明确目的地在研究丧尸的身体结构。

    唐婉晴停下了手里的针,抬头看着方晴。“谁干的?”

    方晴摇头。“现场没有人。设备是新的,手术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我们进去的时候,桌上有一杯水还在冒热气。人刚走,不超过十分钟。我让队员散开搜索,结果——结果碰到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方晴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递到何成局和唐婉晴面前。

    那是一块甲壳碎片。暗银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硬生生掰下来的。何成局伸手接过来,碎片沉甸甸的,比同等大小的金属轻不了多少,表面有一层湿润的黏液,触感冰凉。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纹路,刮下来一层薄薄的银色粉末,沾在指腹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这东西攻击了你们?”他问。

    “不是攻击。”方晴纠正他,“是驱逐。它不想让我们进四层更深处。它从暗处冲出来,速度极快,浑身覆盖着这种银色的甲壳。我的队员开枪了,钢芯弹打在它身上火星四溅,连甲壳的裂缝都没打出来。它没有直接伤人,而是用身体撞——撞翻了三个队员,撞塌了一面货架,把入口堵死了。然后它就消失了。我们没有一个人看清它怎么走的。”

    何成局把手里的甲壳碎片翻过来,断口处有一层薄薄的生物组织,深灰色,已经干了。他把碎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一股极淡的肥皂水味道钻进鼻腔,和昨晚在天台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陈其。天台上的银色个体,陈安的弟弟,那个会从门缝里塞纸条的东西。它去了邮政大楼。它在那里干什么?守着那个实验室?还是也在追查什么?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往上蹿,像一条蛇沿着血管往心脏方向爬。

    “人员伤亡就这些?”他把碎片还给方晴。

    方晴接过碎片,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让何成局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周辰失踪了。”

    何成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下巴肌肉绷紧了一瞬,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有跟他面对面站着的方晴看到了。“失踪是什么意思?”

    “进入地下四层之后,他主动要求走最前面。我当时不同意,但他坚持说自己熟悉邮政大楼的结构——他末日前在那里做过兼职快递分拣员。”方晴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掩饰的怀疑,“有东西撞塌货架之后,所有人都在往后退。等我们退出四层防火门,清点人数,周辰不见了。我以为他被压在货架下面了,带人回去搜,搜了十五分钟,没有。四层有一个通风管道,百叶窗被卸掉了,旁边地上有一滴新鲜的血迹。我判断他是自己爬进去的。”

    “自己爬进去的。”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冷淡得像在确认菜单。

    “对。”方晴直视他的眼睛,“他趁乱溜了。那个通风管道通向大楼背面的一条小巷。我们在小巷出口发现了脚印,两个人的——一个是周辰的作战靴纹路,另一个是普通运动鞋。有人在巷子里接应他。”

    城东的人。何成局脑子里跳出这四个字,像是条件反射。孙宇昨晚被接应,周辰今天在任务中趁乱逃跑,接应者都是穿运动鞋的,都是提前等在预定位置。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李正利用今天的搜寻任务制造了混乱——准确地说,是利用了银色个体的出现——给周辰制造了脱离队伍的机会。

    但他想不通一件事:李正为什么要让周辰冒着被丧尸咬死的风险去邮政大楼?如果只是为了逃离校园基地,随便哪次外围任务都可以跑。为什么非要选这次?除非邮政大楼里有他必须要拿到的东西,或者必须要销毁的证据。

    那个实验室。那个解剖丧尸的实验室。李正跟那个实验室有关系。

    何成局把这些念头压在舌根底下,没有说出来。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好处,方晴是搜寻队领队,唐婉晴是基地首领,她们有各自的立场和考量。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在李正还坐在管委会席位上的时候,任何指控都是打草惊蛇。

    他需要的不是公开翻脸。他需要的是让李正自己把自己捆死。

    “周辰的事先按失踪处理,”唐婉晴替方晴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合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让赵默带人去通讯室,尝试用无线电联络城东和其他幸存者营地,看有没有人见过周辰。搜寻队这周暂停出任务,方晴你好好养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像一个真正的主事者。但何成局注意到,她在说“城东”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飘的方向正好是他站的位置。唐婉晴知道。她一定也察觉到了李正和城东之间的某种联系,只是跟她一样在等证据。

    首领不是好当的。知道得越多,能说的越少。

    人群慢慢散了。伤员被医疗队抬走,死去的队员被白布盖上,抬往图书馆后面的临时墓地。何成局没有走,他靠在皮卡的车门上,等陈雨桐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

    陈雨桐走过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了,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在水龙头前洗了手,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细得像一根线,她用那根线搓了整整两分钟才把指甲缝里的血污洗干净。何成局站在她身后,递过去一条干毛巾。她接过来擦了手,又把毛巾翻过来擦了擦脸,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周辰在任务中很反常。”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看一张纸条,看了好几次。我在车厢里坐在他对面,余光扫到纸条上画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的位置是邮政大楼地下一层到四层的结构。方晴说他是兼职快递员,熟悉大楼结构,但那不是快递员会画的地图——那张图上标注的不是分拣区的货架分布,而是通风管道、消防通道、电梯井和地下停车场连接口。那是撤离路线图。”

    何成局靠在皮卡车厢上,双手抱胸。“他看纸条的时候有没有跟谁交流?”

    “没有。但他在进四层之前做了两件事。”陈雨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趁方晴不注意,把自己背包里的一盒电池拿出来,塞进了四层入口处一个消防栓柜子里。第二,他在银色东西出现前大约三十秒,突然大喊了一声‘这边有东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四层左侧,而他自己往右侧退了五步。那五步正好让他站在了通风管道口的正下方。”

    何成局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陈雨桐描述的场景过了一遍。周辰进四层之前藏了电池——电池是搜寻队昨天在北门居民楼搜回来的物资,周辰经手的,清单上写的是两盒,赵雯开箱只有一盒。少的不是一盒,是被他提前转移了。他把电池藏在邮政大楼里,是为了给谁留补给?然后他故意大喊吸引注意力,趁银色个体撞塌货架的混乱爬进通风管道逃走,小巷里有人接应。

    所有环节都扣得上。唯一的问题是——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跑?

    “你觉得他是单纯逃跑,还是去送什么东西?”何成局睁开眼睛。

    陈雨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我觉得他是去送自己。”

    “什么意思?”

    “方晴说地下四层有一个解剖丧尸的实验室,桌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也就是说,日常有人在里面工作。那个实验室的出口被银色东西守住了,但银色东西今天被我们惊动了。如果有人想趁这个机会进入实验室,或者从实验室里取走什么东西,今天是最好的机会。”陈雨桐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亮,那种亮法不是兴奋,是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之后的通透,“周辰不是去送死,他是去接人。”

    何成局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下不重,但陈雨桐被他拍得晃了晃。“你今天立大功了。”

    “那你打算怎么奖励我?”陈雨桐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疲惫里透出一丝笑意。她的嘴唇有点干裂,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很好看,像是末日前那种还没被生活磨平的鲜活劲儿又冒出来了。

    何成局看着她,那道疤被夕阳拉成一条斜斜的影子。“今晚来307,给你留了罐头。牛肉的。”

    “又是罐头。”陈雨桐撇了撇嘴,“你就不能换个花样?”

    “末日里牛肉罐头就是最大的花样。”何成局转身往七号楼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洗完澡再来,我给你烧热水。”

    陈雨桐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声笑被风吹散在操场上,轻飘飘的,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暂时放下了。

    回到七号楼,何成局在楼梯上遇到了许小果。小姑娘十七岁,个子小小的,扎两个麻花辫,末日前是高一学生,末日第一天父母都没了,被余素汐从食堂后厨的垃圾桶里捡回来,后来就一直在仓库和食堂之间帮忙。她端着一个搪瓷盆从楼上下来,盆里装着洗好的绷带,看到何成局,甜甜地叫了声“何哥”,然后压低声音说:“余姐在四楼等你,说你回来就去一趟。”

    余素汐不常来四楼。她作为互助网络的实际管理者,平时更喜欢待在自己那间教师休息室里运筹帷幄,一切都通过柳如烟传递。她亲自跑到四楼来,说明有事不能在电话或传话里说。

    何成局三步并两步上了四楼。走廊尽头那间被沈家姐妹占了的寝室隔壁,有一间原本是杂物间的小屋,被余素汐收拾出来当临时办公室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余素汐正站在窗前往外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平时不抽烟,何成局只见过她在极度焦虑的时候才会把烟拿出来干夹着。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三十七岁的脸上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像是在末日前处理过无数次危机的那种企业高管的从容。“周辰跑了,邮政大楼里有一个丧尸解剖实验室。”她开门见山,信息量精准得像一份简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不。”余素汐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窗台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司姚姚下午在围墙巡逻的时候,在图书馆北墙根下捡到的。信封上没有名字,但里面的东西是给你的。”

    何成局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末日前文具店里五毛钱一个的那种,封口被撕开了。他抽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边角有点卷,但画面很清晰,是数码相机拍的那种高像素彩照,打印在光面照片纸上。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正在给她系鞋带。背景是一片居民楼,楼体外墙上有“翠屏山”三个字。

    男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五官端正,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何成局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识那种气质。那是工程师独有的气质,做事认真、待人客气、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跟昨晚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他知道药品的事。帮我。”

    何成局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揣进内袋,跟沈知意的笔记本放在一起。余素汐全程没问照片上是谁,也没问背面写了什么。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在跟那个东西通信。”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成局没有否认。“目前是它在找我,不是我在找它。”

    “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想要什么?”

    “它想找一个人。”何成局说,“那个人可能跟李正截留的药品有关,跟邮政大楼里的实验室有关,跟城东的人也有关。”

    余素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红色往灰蓝色过渡,远处教学楼顶上的破窗户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走到门口,在何成局身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司姚姚进了防御组之后,每天在围墙上站岗八小时。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但她不敢说。她说北边——翠屏山方向——最近晚上有光。不是火光,是电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用探照灯发信号。”

    何成局转头看着她。翠屏山,陈安末日前住的地方,照片上的背景,陈安女儿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那个方向应该有信号,有人在往校园基地的方向打信号。

    “让司姚姚把信号的频率和间隔记下来,”他说,“明晚之前给我。”

    回到307,何成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他的私人储备。三罐牛肉罐头、两盒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一条干净的毛巾和半块香皂。香皂是末日前从超市货架上拿的,柠檬味的,他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脸盆旁边。

    然后他去水房提了一桶水,用从物理实验室搬来的酒精灯加热到刚好烫手的温度,倒进脸盆里。蒸汽在烛光下升腾,带着一股干净的湿润气息,把屋子里囤积了半年的沉闷冲淡了不少。

    他刚把热水倒好,门就被敲响了。

    陈雨桐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也刚洗过。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件有点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脸上的灰和血洗掉了,露出底下清秀的五官和那两道永远消不掉的黑眼圈。她闻到了屋子里的柠檬味香皂和热水蒸汽,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烧了热水。”她走进来,在行军床边坐下,伸手在脸盆上方试了试蒸汽的温度,“我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个月前。”何成局把香皂递给她,“省着点用,这块用完了就没了。”

    陈雨桐接过香皂,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那个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奢侈品。末日前不值一提的东西,在末日里都能变成值得闭眼享受的珍宝。

    她洗脸的时候,何成局坐在办公桌边,把牛肉罐头撬开,倒在一个搪瓷碗里,放在酒精灯上微微加热。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和陈雨桐洗脸的水声混在一起,让这间简陋的寝室有了一种末日之前宿舍生活的错觉。

    陈雨桐洗完脸,用毛巾擦干,走过来在何成局对面坐下。她端起搪瓷碗,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末日里吃到一口热的东西,那种从胃部扩散到全身的暖意比什么都实在。

    “今天在邮政大楼,”她边吃边说,“我看到那个银色东西的时候,其实没有特别害怕。可能是因为它没有咬人的脸——丧尸咬人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眼睛是死的。但那个东西的眼睛是活的,像人的眼睛,里面有光。”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陈雨桐面前。陈雨桐放下筷子,拿起照片看了看,看到背面的字时,表情变了一下。

    “这是谁?”

    “可能叫陈安。”何成局说,“末日刚爆发时就失踪了。他有一个弟弟,可能就是你们今天在邮政大楼里碰到的那个银色东西。它给我留了纸条,让我帮它找人。”

    陈雨桐把照片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它说‘他知道药品的事’——药品的事是指李正?”

    “不一定只是李正。”何成局点了一根烟,“李正截留的药品数量太大,校园基地本身消耗不了那么多。他一定有一个外部交易对象。如果陈安知道这件事,说明他可能就在交易链条的某个环节上——要么是买家,要么是证人,要么是被迫参与者。”

    “你打算怎么找?”

    “先查实验室。”何成局把烟灰弹在一个空罐头盒里,“邮政大楼地下四层的丧尸解剖实验室,你们只搜了十五分钟就撤了。方晴说现场有新鲜的血迹和冒热气的水杯,说明有人长期在里面工作。那个实验室需要电力、水源、设备和耗材——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定有人在外面给它输血。”

    陈雨桐放下筷子,眼睛微微眯起来。“物资。实验室需要的耗材——解剖刀、福尔马林、培养皿、医用手套——这些在校园基地的仓库里都有。医疗队的库存和搜寻队的缴获,如果被人在台账上动了手脚,完全可以偷偷输送给实验室。”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何成局把沈知意的笔记本从内袋里掏出来,翻到李正截留物资的那一页,推到陈雨桐面前。她低头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三个月,七个人,药品截留总量够开一个小型诊所了。”她把笔记本合上,“但如果李正的交易对象就是那个实验室,他们拿药品换什么?”

    何成局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和陈雨桐之间形成一道灰色的屏障,让她的脸看起来忽远忽近。“情报。保护。或者是——实验品。”

    陈雨桐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什么实验品?”

    “方晴说实验室里全是丧尸器官标本,按大小分类排列。如果那只是基础研究,不需要这么多重复的标本。收集那么多同类型的丧尸器官,说明他们在做比对实验。”何成局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对什么?变异程度?异能觉醒概率?还是——活体实验?”

    “活体”两个字落在搪瓷碗旁边,像是两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无声的涟漪。陈雨桐的脸色白了。她学护理的,当然知道“活体实验”意味着什么。末日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但最值钱的也是人命——活人可以作为实验对象,测试异能激发、丧尸化逆转、甚至是人类和丧尸之间的杂交变异。

    如果城东的人在搞这个,而李正是他们在校园基地的供货商,那他截留的就不只是药品。他可能还在往外送人。

    “这就是为什么孙宇敢从四楼跳下去,”何成局说,“为什么周辰敢钻进通风管道。他们在校园基地之外有一个完整的支援网络,接应、医疗、藏身处,一应俱全。他们不怕跑,因为他们有地方可去。”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行军床的弹簧在他身后响了一声,陈雨桐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

    “明天我要去一趟图书馆地下一层。”何成局说,“余素汐说陈安末日后在那里藏了十天。如果他留下了任何关于那个实验室的信息,一定在那里。”

    “我跟你一起去。”陈雨桐毫不犹豫地说。

    何成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烛光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因为刚吃了热东西而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不是搜寻队的。”他说。

    “我是医护。”陈雨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下去要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总得有个人给你打止血针。”

    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柠檬香皂味。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微小的太阳。何成局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红了。

    “今晚陪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陈雨桐看着他,眼角弯了一下。那是默许,也是主动。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退后一步,转身去吹蜡烛。“牛肉罐头抵消一次热水澡,”她回头说,烛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刚才那个——算利息。”

    何成局笑了一声。蜡烛灭掉的同时,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丧尸嚎叫,但那声音很远,被风吹得稀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噪音。

    四楼走廊尽头,沈知画端着一杯水正往姐姐寝室走。她路过杂物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余素汐还在里面,跟柳如烟在谈着什么。沈知画没有停下来听,但她听到了一个词从门缝里漏出来——

    “实验室。”

    她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手背上。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她想起下午搜寻队回来时方晴脸上的表情,想起车斗里那个脖子被切断的死人,想起姐姐额头上缝的五针。

    这座基地的墙壁正在变薄。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而她们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

    她把水端进寝室,放在姐姐床头。沈知意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灰色晶核。晶核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荧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

    “姐,”沈知画坐在床边,声音很轻,“你说我们来找何哥,到底是对还是错?”

    沈知意偏过头看着她妹妹。额头上的伤口在幽蓝荧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手心里那颗晶核的棱角硌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冰凉而坚硬。

    “错的不是我们来找他,”沈知意说,“错的是这个世界变成了这样。但既然已经变成这样了,跟着他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沈知画点了点头,没有松手。

    窗外,夜色完全沉下来了。远处的翠屏山方向,一点微弱的光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什么人正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发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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