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孟秋。
金陵的暑气总算退了些,清晨吹进武英殿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殿中却无人顾得上这点凉快。
一座新制的京都沙盘摆在武英殿中央,东瀛京畿的最新战局尽在其上。
朱元璋立在沙盘北侧,手中木杆从兵库津一路划向京都。
朱标与李善长、刘伯温随侍近前,徐达和都督府诸将聚在另一侧,单安仁则领着兵部官员候在旁边。
王保保今日也在殿中。
他身上的大明武官袍服尚显生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盘。
耐驴率领的蒙古骑兵正随吴王逼近京都,这场战事于他而言,自然比旁人更多一分牵挂。
朱元璋用木杆压住京都南门,沉声道:“老五的舰队离开博多港后,径直插向近畿。薛显守着大宰府,把九州那些人全拖在那里。只要足利义满还以为明军主力在九州,京都就来不及做足准备。”
徐达看了片刻,开口说道:“吴王殿下以舰队抢兵库津,再以骑兵急进京都,这一手险在孤军深入,胜也胜在快。只要京都守军没能在城外拖住他,城内各家便很难重新结阵。”
王保保忽然抬手,点了点京都西南的道路。
“耐驴信里说,东瀛骑兵甲重马慢,野战时一旦被蒙古骑兵咬住,便很难脱身。若吴王殿下已经打垮城外骑兵,京都多半守不久。”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这个判断,倒与徐达一样。”
王保保面色不变,心里却略微松了口气。
第一次站在武英殿议军,他原本已经做好被洪武皇帝挑三遍毛病的准备。
如今只被看了一眼,竟还得了一句认同,实在算得上开局顺利。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驿使被内侍扶着冲入殿中,衣甲上尽是尘土,跪下时几乎撑不住身子。
“陛下!京都八百里加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朱元璋一把接过报筒,亲手挑开火漆。
第一张军报只看了几行,他的呼吸便明显重了。
朱标上前半步:“父皇?”
朱元璋没有回答,只把战报继续往下看。
片刻后,他猛地一掌拍在沙盘边缘。
“好!”
沙盘上的几座小木城楼被震得齐齐一跳。
“京都拿下了!”
“足利义满在御所自焚,续仁死于乱军,城中三万余人弃械投降,京都军政府库,尽数落入大明之手!”
他说到这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军报,脸上的喜色愈发压不住。
“还有东瀛的三神器,也全被老五缴了!”
武英殿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五军都督府那边最先响起压不住的叫好声。
兵部官员也纷纷拱手贺喜,连李善长与刘伯温这两个素来稳得住的人,眉眼间都多了明显笑意。
王保保盯着京都沙盘,胸中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下。
京都既破,耐驴和那五千骑兵便算真正立住了脚。
徐达更是直接取过木杆,将代表足利军的几面小旗一一拔掉,只留下一面日月旗插在御所之上。
“京都一失,东瀛诸国再无共同号令。剩下的只是各地零散兵马,已经翻不起大浪。”
朱标接过第二封附奏,迅速看完,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父皇,五弟另有家书和请示。”
朱元璋立刻伸手:“拿来。”
朱标却没有马上递过去,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朱元璋眯起眼:“怎么,老五又在信里闯祸了?”
“倒不是闯祸。”
朱标轻咳一声。
“只是五弟对三神器另有处置。”
“他说什么?”
朱标把信展开,强忍着神色念道:“五弟说,八咫镜留着给孩子抓周时照脸,八尺琼勾玉拆成两串系在脚腕上听响,至于天丛云剑,若实在派不上用场,便竖在墙边给孩子量身高。”
殿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善长低头看鞋。
刘伯温抬头看梁。
徐达忽然对沙盘上的京都城墙生出了浓厚兴趣,连一处缺口都要凑近细看。
王保保原本不知道该看哪里,见众人各有去处,索性盯住了那面日月旗。
单安仁最为难受。
他是兵部尚书,这种时候理论上应当说点什么。
可他思来想去,竟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容易得罪吴王府那尚未出生的小世子。
朱元璋却眉开眼笑。
“咱孙儿玩几件东西怎么了?老五难得打下一个国,给孩子带点土产,合情合理。”
朱标无奈道:“父皇,那是东瀛皇统所系之物。”
“国都亡了,还系什么皇统?”
朱元璋大手一挥,兴致显然已经被打开了。
“三件东西哪够孩子分?把东瀛王室成年的男丁阉了,挑几个模样周正、会读书的送进吴王府。等孩子大些,正好给他们当书童。”
满殿众人:“……”
单安仁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举若传于海外,恐有损大明的宗主上国气度。”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国都灭了,还怕人家说咱没气度?”
单安仁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敢再提宗主国体面。
李善长趁朱元璋低头看信,悄悄侧过身,对刘伯温低声道:“吴王行事这般不顾观瞻,原来确实有根可寻。”
刘伯温声音压得更低:“慎言,根正在上面站着。”
朱元璋耳朵一动,立刻抬头。
“你们两个又嘀咕什么?”
李善长从容拱手:“臣等在说陛下疼爱孙辈,实乃天家之福。”
“这还用你说?”
朱元璋重新低头,目光又落到信纸后半段。
“老五还写了什么?”
朱标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信继续往下念。
“儿臣此番能够直取京都,全赖父皇英明睿断、洞察万里。若非父皇早定东征大略,儿臣纵有些许勇力,也不过海上漂泊之人。”
李善长眼皮微抬。
刘伯温捋胡须的手停了一下。
朱元璋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却还故意哼道:“算他还有点见识。”
朱标继续念道:“又赖太子殿下居中筹措,使东征所需从未短缺。大哥日理万机,还要时时照拂愚弟,恩深如海,弟在海外每念及此,常恨不能插翅回京,当面叩谢。”
殿中众人的神色渐渐微妙。
朱标面上仍端得住,只是念信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点。
“东瀛风物颇有可取之处,儿臣已为父皇备下名刀、铠甲、古画、海物数十车,也为大哥寻了香木、名砚与几种京都旧藏。只是海道遥远,若无人亲自押送,恐有损坏遗失之忧……”
徐达已经低下头,用拳抵着唇轻咳。
王保保终于听懂了。
这封信前面在谢皇帝,中间在谢太子,后面看似担心贡物,实则每一个字都在问同一件事。
什么时候让他回家?
朱标念到最后一句时,连自己都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京都既平,儿臣本当继续为国效力。”
“然军中诸将皆已能独当一面,儿臣若久留海外,反恐压住众将功劳。至于班师之期,全凭父皇与大哥圣断。儿臣绝无归心似箭之意,只是妙云临盆将近,母后年长,东宫事务繁忙,若有人能回京替诸位分忧,想来也是一桩好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这一声像开了闸。
都督府那边几名老将纷纷转头,兵部主事们则把脸埋得更低。
连单安仁都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维持尚书体面。
朱元璋笑骂道:“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忘不了自己的媳妇!打下一个京都,信里绕来绕去,还是想回家抱媳妇!”
朱标把信折好,温声道:“五弟与五弟妹新婚不久便领军出海,如今孩子临盆在即,他想回来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瞥他一眼:“你倒会替他讲话。”
“儿臣不只替他说话。”
朱标转身面向御座,郑重奏道:“父皇,中山侯坐镇博多期间,不仅将九州粮道与诸军事务料理得井然有序,还巧施反间之策,使联军一夜营啸,菊池武光也因此伏诛。以他的功劳与资历,足以进封国公。儿臣请封中山侯汤和为信国公,留镇东瀛,主持后续平叛设治之事。”
“如此既能威慑东瀛诸国,也可让五弟班师回朝。”
李善长当即出列:“臣附议。汤和资历足够,性情持重,最适合主持战后局面。”
刘伯温也拱手道:“吴王殿下长于破局,信国公长于守成。京都既定,正该换人。”
徐达随后开口:“陛下也不必担心吴王离开后新军生乱。吴王从筹建新军时,便有意把治军之权分给各卫主将。卞元亨熟悉东瀛政务,盛庸善于统兵守城,有他们坐镇,吴王新军离开主帅也不会散。”
单安仁待众人说完,又补充道:“兵部可另遣人手赴东瀛接掌地方庶务,使军政各有分工,再由信国公居中总揽,后续便不会生乱。”
朱元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准。”
“汤和进封信国公,坐镇东瀛。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即刻议定东征诸军的封赏,阵亡将士抚恤从厚,伤残者不得遣散不管,东瀛后续经略,也一并拟出章程。”
“至于老五……”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手中的家书,嘴角又翘了起来。
“让他把该交接的事情交接清楚,早些班师回京。”
殿中众人齐声领旨。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议事已经结束,纷纷等着朱元璋再交代一两件朝廷大事。
谁知朱元璋转头便朝殿外喊道:“杜安道!”
杜安道快步进殿:“奴婢在。”
“你现在就去吴王府。”
朱元璋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晚一步,这场大捷便会少几分喜气。
“亲口告诉皇后,京都拿下了,足利义满死了,三神器也到了咱大明手里。再告诉她,老五能回来了!”
杜安道连忙应下,转身便往外走。
朱元璋又追了一句:“跑快些!别叫别的人先把消息递过去!”
殿中众人:“……”
方才还在笑吴王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都只有自己的媳妇,实在没出息。
可眼下看来,当今天子在这件事上,似乎比自己的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标低头整理书信,努力替父皇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李善长再次看向刘伯温。
刘伯温这回没有抬头看梁,只缓缓闭上眼睛,摆明了什么都没看见。
武英殿外,杜安道已经一路小跑着奔向宫门。
孟秋的凉风吹过殿前石阶。
京都大捷的喜讯,也终于要越过宫墙,送到等候了数月的母亲与妻子耳中。
(今天还有两章,随后会一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