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过半,金陵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吴王府后院那株老桂尚未开花,叶子却叫一夜西风吹得簌簌作响。
廊下宫人刚换上夹衣,内室的窗子却又开了一条缝。
侍女团香捧着薄毯过去,无奈道:“小姐,戴院使昨日才叮嘱过,天气转凉,您不能久坐风口。您若嫌屋里闷,奴婢把屏风挪开些便是,窗子当真不能再开了。”
徐妙云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虽捧着书,半晌却没翻动一页。
“我只是听见前院有马蹄声,想看看是不是兵部又送了军报。”
这些日子,京都战事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朝中的军报虽一封接着一封,可从海上到金陵,消息总慢上许多。
最新的一封军报送到时,只说朱橚已经率领舰队离开博多港,直奔近畿而去。
此后大军是否顺利渡过海峡,是否遭遇风浪,兵库津能不能拿下,京都又是否已有防备,金陵这边全无消息。
越是没有消息,越叫人忍不住往坏处想。
徐妙云从不在人前提忧心。
她照常用膳、看账,只是每当前院传来急促脚步,手里的账本便会停一下。
这种担忧旁人未必看得明白,马皇后却一眼便瞧出来了。
“都八个多月了,还敢坐在风口等军报,你是嫌我这几日来得不够勤,非得让我搬进吴王府盯着你?”
声音从门外传来。
徐妙云怔了一下,连忙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扶着软榻便要起身。
“母后来了,儿媳竟未曾听见通传,有失远迎。”
她一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小腹,才刚站起半步,便要依礼屈膝。
“行了,快坐回去。”
马皇后三两步走到榻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没让她把这个礼行下去。
“你如今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起个身都费劲,还跟我讲什么远迎不远迎?我要的真是这些虚礼,便不会三天两头往你这里跑了。”
徐妙云只得依言落座,待气息重新平稳下来,才轻声开口。
“礼不可废。母后疼惜儿媳,是母后的慈爱,儿媳却不能仗着这份疼爱,连该有的规矩都忘了。”
“你哪里是忘了规矩,你是规矩太多。”马皇后嗔了她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手倒是暖的。方才坐在窗边多久了?有没有吹着凉风?”
徐妙云略有些心虚地垂下眼:“也没有多久。儿媳只是听见前院有马蹄声,还以为又有军报送来,便想着看上一眼。”
马皇后一听,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心思,嘴上却故意道:“军报若真送进府里,自有人拿来告诉你。难不成你坐得离窗子近些,海上的船便能跑得更快?”
“母后说得是。妙云若真有这份本事,哪还用坐在窗边苦等?只怕早把五弟连人带船一道从海上盼回来了。”
含着笑意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常穆英挑帘进屋,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目光先在敞开的窗缝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到徐妙云身上。
“我在院外便听见母后训人,心想今日幸好没有来迟。若再迟上半步,怕是母后不但要把带来的东西摆满半张榻,连吴王府这扇窗子也得亲自封严实了。”
徐妙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唤道:“常姐姐,你一来便帮着母后取笑我。”
“我这哪里是取笑你,分明是在救你。”常穆英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若不赶紧进来岔开话头,母后接下来便该问你坐了多久、吹了多少风、今日添没添衣裳。等这一圈问完,怕是午膳都要凉了。”
马皇后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便在食盒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倒是会替妙云解围。可我若不多问几句,她便能一声不吭地在窗边坐上半日。倒是你,这食盒一路从宫里拎过来,里头的东西还剩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常穆英顿时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神情。
“母后,儿媳今日可半点没偷吃。您若不信,只管问月悯,她一路都在旁边看着。”
“母后,大嫂这话倒也不算说谎。”
王月悯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帘子再次被人挑起,她怀中抱着一卷细绒布,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屋里,身后还跟着捧着一只木匣的朱雄英。
王月悯先向马皇后行了一礼,这才笑着补充道:“她确实没有偷吃,只是路上掀了三回盖子,说要看看点心有没有被热气闷坏,又凑近闻了五回,说是替妙云妹妹试试香气够不够。”
常穆英转头瞪她:“好你个月悯,我让你替我作证,你怎么连掀了几回盖子都记得这样清楚?”
王月悯神色温柔,回答得却十分坦然:“姐姐一路念叨了五遍,说这桂花圆子闻着实在香,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朱雄英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寻到机会,连忙替母亲辩解:“五婶,母亲没有偷吃。她说自己只是替你验一验味道,免得东西送来了不好吃,反倒叫你失望。”
马皇后忍着笑问:“那你母亲验出结果了吗?”
“验出来了。”朱雄英认真点头,“母亲说很好吃,还说若不是皇祖母盯得紧,她本来能验得更仔细一些。”
屋中几人顿时笑作一团。
常穆英抬手捂住额头,恨不得把这个一转身便卖了亲娘的儿子重新塞回帘子外头。
徐妙云望着忽然挤满屋子的一群人,心中那点压了许久的沉闷也被笑声冲淡了几分。
朱雄英抱着木匣站在一旁,看看母亲,又看看笑得停不下来的几位长辈,显然没弄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他耐着性子等众人笑完,这才抱紧木匣,挪到徐妙云的软榻旁,献宝似的说道:“五婶,我今日给弟弟妹妹带了好东西。”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匣盖。
木匣里躺着两双小得可怜的绒袜,一双绣着虎头,一双缀着兔耳。
只是针脚歪歪扭扭,虎头的脸被拉得又尖又长,瞧着更像一只饿瘦了的猫。
那双兔耳也立得过分笔直,倒像是两根刚从菜园里摘下来的长豆角。
徐妙云盯着看了半晌,眼神渐渐柔软下来。
“这是雄英亲手画的花样?”
朱雄英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是我画的。针线房的人原本说,虎头不能这样绣,兔子的耳朵也不该画得这么长,非要替我改一改。”
他顿了顿,愈发理直气壮。
“我便告诉她们,五叔说过,做新东西最要紧的就是敢想。若什么都照着旧样子来,永远也做不出真正的新东西。她们听完以后,便不敢再改了。”
常穆英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朱橚虽然远在海外,那套歪理却半点没闲着,竟借着儿子的嘴一路传进了东宫。
“你五叔教你的话,倒是越来越会挑地方用了。”她没好气地说道,“他让你敢想,没让你把老虎画成长脸狸奴。”
王月悯忍着笑,拿起其中那只“虎头”袜子,翻来覆去细看了一阵。
“威风倒是十分威风,就是近来像是没吃饱,脸都饿得瘦长了。若再瘦上一些,怕是连猫都不像,倒像宫墙底下刚钻出来的黄鼠狼。”
暖阁里刚压下去的笑声顿时又起。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那只袜子,神情有些不服气:“虎是百兽之王,脸长些才显得凶。”
“是是是。”徐妙云顺势替他圆场,“这是雄英亲自画出来的虎,自然与寻常老虎不同。”
她将两双绒袜重新理好,珍而重之地收进木匣,连那两根歪歪斜斜的兔耳都仔细抚平了。
“不论像虎、像猫,还是像两根豆角,都是雄英这个做哥哥的一片心意。等孩子出生,我一定给他们穿上。”
朱雄英这才满意的点头,脸上的那点委屈顷刻散了个干净。
他把木匣往榻边推稳,又凑到徐妙云身前,盯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看了片刻,索性弯下腰,把脸贴近了一些。
“你们两个听见没有?袜子已经有了,连一人一双都分好了,不许再赖在里面不出来。”
说完,他竟当真侧过脑袋,将耳朵贴近了些,煞有介事地听了半晌。
屋中众人都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谁知朱雄英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五婶,弟弟妹妹方才同我说话了。”
徐妙云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五叔已经打赢了,正在回家的路上。”朱雄英答得笃定,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旁人听不见,是因为我同他们是兄弟姐妹。等他们出生以后,我还能继续替你们传话。”
常穆英眉梢微扬:“你如今连腹中孩子的话都能听懂,倒比钦天监的听天官还厉害了。”
朱雄英半点不谦虚:“那我以后便做胎语官,专门听弟弟妹妹说话。”
徐妙云听着这话,神色不觉柔和了几分,却并没有纠正他口中那一声“弟弟妹妹”。
朱雄英认定她腹中怀的便是摸秋时应下的“瓜瓜豆豆”,这些日子早已把弟弟妹妹叫得无比顺口,谁劝都不听。
徐妙云起初还解释过两回,后来见他满心欢喜,索性也由着他去了。
她顺着孩子的心意,温声哄道:“他们还没到日子呢,哪里能说出来便出来?”
“可五叔已经出门很久了。”
朱雄英显然早就替自己找好了道理,闻言半点不慌。
“他们若是早些出来,等五叔回家时,便能直接抱上了。若出来得迟,五叔回来以后还要继续等,多耽误工夫。”
这句话落下,暖阁里的笑声轻轻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