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金山卫外。
秋风越过辽北原野,卷着枯黄草叶与淡淡尘土,从连绵山口间呼啸而过。
秦王新军的日月旗插满高坡,沿着纳哈出留下的旧营寨一路向北。
被焚毁的木栅仍冒着青烟,成群俘虏跪在泥地中,更远处,明军骑哨正追逐最后几股仓皇北逃的溃兵。
朱樉立马高坡,迎着猎猎秋风望向北方苍茫草原,神色冷硬。
纳哈出又逃了。
这个在赤勒川便滑不留手的老狐狸,见金山守不住,竟连辎重和部众都舍了,只带着亲骑连夜北遁。
等秦王新军撕开外围营寨时,留在原地的,只剩一座空掉大半的老巢。
邓愈策马来到他身侧:“殿下,纳哈出主力已越过辽河上游。再追下去,补给难以为继,草原各部也可能趁机合围。”
朱樉盯着北方看了许久,最终抬手止住追击号角。
“收拢降众,清点牛马粮械。金山诸寨一处也不许烧,往后这里要驻军、屯田,还要把路修到更北边去。”
打下一处地方不难,难的是将它真正纳入大明版图。
纳哈出可以逃,替他办事的人却逃不了。
金山城内,曾经投靠北元的汉人官僚、士绅、粮商,被一批批押到军府前。
有人献上地契金银求活,有人哭称自己迫于胡骑威逼。
邓愈翻过几份供词,试探着问道:“金山初定,正是用人用钱的时候,这些人若肯倾家赎罪,殿下是否可以留他们一命?”
朱樉只看了几份口供,便把卷宗扔回案上。
“纳哈出得势时,他们甘为鹰犬。如今王师一到,便想用一句心向大明洗清旧账,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一名士绅伏地哭喊:“殿下,小人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给族中妇孺一条活路!”
朱樉没有理会他的哭求,只用马鞭轻轻点了点那份供词。
“你替纳哈出征粮时,可曾给那些被逼死的屯户留过活路?”
他转身下令:“首恶之家,合族尽诛,老弱妇孺一概不赦。其余从犯发往极北军屯,此生不得南归。”
话音落下,堂前哭声骤止,连执笔军吏都脸色发白。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明白,这位秦王殿下的暴戾从不分男女老幼,一旦动了杀心,便要斩草除根。
数日后,战果清点完毕。
金山诸寨尽数收复,牛马数万,粮草足支大军半年。
纳哈出经营多年的辽东老巢,也第一次完整落入大明之手。
朱樉看着舆图,胸中郁气终于散去。
“老狐狸跑得快又如何?他失了辽东根基,往后只能回草原喝风。本王在这里设卫屯田,三五年后,他便是想回来,也只能隔着长城看一眼。”
邓愈笑道:“驱逐纳哈出,收复金山,殿下此功足以震动朝野。”
朱樉想到远在东瀛的朱橚,神情愈发舒展。
“老五那边打得再热闹,终究是在海岛上。九州山多林密,倭人往山里一钻,十几万大军也不可能把每条山沟都翻过来。等东征军粮尽兵疲,不还是要班师?”
“本王却能在辽东扎下根基,将纳哈出的旧巢彻底变成大明疆土。一个是远征重创,一个是开疆守土,真要论功,本王未必比老五差。”
话音刚落,帐外送来一封东征军情。
朱樉拆开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朱橚真正的目标,竟不在九州。
东征军以大宰府吸引倭军,主力却已绕海东进,兵锋直指京都!
邓愈斟酌着宽慰:“京都毕竟是东瀛腹心,吴王孤军深入,补给又横跨海路,未必能一举得手。殿下不必因此……”
“你不了解老五。”
朱樉打断他,心中那点争强好胜的不甘,最终尽数化作对朱橚的叹服。
“他既敢把九州十余万敌军晾在身后,便必然算清了京都能不能打。赤勒川时也是如此,旁人还想着怎么挡住王庭,他已在想怎么一口咬断北元的脖子。”
朱樉缓缓吐出一口气。
“京都多半要丢。”
邓愈一怔:“殿下如此笃定?”
“老五从不拿自己的命赌虚名,他越像在冒险,背后越藏着旁人没看见的胜算。”
朱樉看向北方,眼中浮起一丝自嘲。
“当初纳哈出主力尚在金山,本王若有他这份决断,早在敌军立足未稳时倾军压上,未必留不下纳哈出那只老狐狸。”
他说完,将军报折好。
“这一回,本王服了,输给老五的胆魄与决断,不丢人。”
……
山西,大同。
晋王府亲军踏过长街时,街边商铺全都紧闭门窗。
城外几处坞堡已被炮火轰塌,残余地主武装依靠高墙、家丁和暗藏火器负隅顽抗。
晋王新军只用了半日,便把最坚固的一座庄堡打成废墟。
谢成入城时,朱棡正在审最后一批晋商。
这些晋商常年借草原贸易走私禁货,暗中更将大同边防虚实尽数卖给了北元。
此前残元诸部能绕开边军哨骑,直扑军屯,正是有人提前送了情报。
谢成把供词放到案上:“殿下,涉案商号二十七家,其中十三家已经投降,愿献出全部财产,并指证同党。”
朱棡淡淡问道:“他们投降,是因为知罪,还是因为坞堡被轰塌了?”
答案不言自明。
朱棡合上卷宗:“通敌卖国,投降也不能抵罪。主家三族之内,凡知情分利者一并论处。幼童与无涉妇人不杀,发往边屯,永不许回籍。”
一名家主惊恐抬头:“殿下!小人已献出家产,何至于株连族人?”
朱棡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你们卖出去的每条军情,都会死一批边军,毁一座村堡。那些被胡骑掳走的百姓,也能拿银子买回来吗?”
军士将人拖走后,一口口贴着封条的木箱被送进偏厅。
各家库藏连同田产商货折算下来,足足价值一千万两!
朱棡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大明一年赋税不过三千万两,这一场大案,竟抄出了三分之一的国库岁入。
“好一群晋商。嘴上喊着边地苦寒、纳税艰难,私库里却藏着一座户部!”
谢成难掩振奋地说道:“有此巨资,山西边防足可焕然一新,殿下此功远胜寻常破敌。”
朱棡心中愈发畅快。
老二在辽东对付纳哈出,老四在西南抵御残梁,他却不但稳住大同,还替朝廷抄出一千万两。
这次兄弟分镇,自己无论如何也该脱颖而出。
他当即吩咐:“派人给老五送封信,就说东征的钱只管放开花,缺口由三哥替他补,让他安心打仗,本王替他看账。”
然而快马尚未出城,东征的另一封军报先到了。
关东豪族被明军清算,金银折算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朱棡盯着数字看了许久,又把军报倒过来确认了一遍。
“一千五百万两?”
谢成神色复杂地说道:“吴王在关东免税分田,百姓负责开门指路,豪族则逐家拷掠。许多藏银地窖,都是佃户主动带明军找到的,那些人便是把银子埋进祖坟,也未必藏得住啊。”
朱棡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本王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现在看来,还是太善良。”
谢成眼皮一跳。
朱棡已转身下令:“继续查。山西士绅凡与走私商号有银钱往来的,一个都不许放过。让他们自己交代藏银,肯交的按罪审,不肯交的,就照老五在关东的法子办。”
“先抓起来,再慢慢问。”
……
西南,乌撒以南。
燕王新军的火炮沉寂下来时,山谷中的战马嘶鸣仍未停止。
一万蒙古精骑被压在两山之间,前路是明军壕沟与拒马,后路则被朱棣亲率骑兵彻底切断。
此前朱棣故意示弱,连弃两处营地,引得这支纳哈出前锋一路追入山谷。
等他们发觉两翼高地早已架满火炮,退路也被明军封死,一切都晚了。
三轮炮击之后,蒙古骑兵死伤惨重。
剩余人马冲杀数次,始终撕不开缺口。
到了黄昏,主将终于解下弯刀,率众请降。
明军将士欢声雷动。
冯胜亲自前来道贺:“恭喜殿下!吴王当初虽在凤阳演武夺魁,那终究只是校场较量。殿下今日以一场诱敌之战收降万骑,论起真正的陆战之功,已经足以压过他当日的风头。”
朱棣接过降将名册,只随手翻了两页便合上,眉眼间不见多少自得。
从赤勒川起,他便再没把朱橚当成需要争个高下的弟弟。
那个看似最不着调的老五,一旦站到战场上,看到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场战争该如何结束。
冯胜看出女婿心思,笑着宽慰:“吴王在海上全歼东瀛水师,固然是盖世大功,可那一战毕竟是占了战船与火炮之利。可水战和陆战不同,真要论带兵,还是要看陆上调度。”
朱棣笑了笑,没有争辩。
就在此时,八百里加急送入军中。
军使几乎从马上滚落下来,双手托起战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京都大捷!”
“吴王殿下攻破京都,全歼东瀛十二万大军,足利义满身死,诸军尽降!”
“东瀛……亡国了!”
山谷中的欢呼骤然停住。
冯胜一把夺过战报,越看脸色越震惊,周围将领也顾不得礼数,纷纷围上前来。
劳师远征,跨海灭国。
古往今来,有几人做成过?
杨广三征高丽,耗尽大隋国力,最终天下崩裂。
就连被四夷尊为天可汗的唐太宗,兵锋越过辽水之后,也终究没能让高丽俯首,反而留下晚年最大的遗憾。
朱橚却以一支远悬海外的孤军,完成了两代雄主都未能做到的灭国之举,将为患大明沿海多年的东瀛,直接从敌国变成了大明的疆土。
这份功业,早已超出寻常战功的范畴,足以震耀百世,在大明青史上单独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周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战马不安的嘶鸣声。
冯胜握着战报,反复看了数遍,仍难掩心中的震撼。
方才还在为朱棣庆功的将领们,此刻也尽数收起喜色,再无人提起压过吴王之事。
朱棣同样震惊。
可震惊过后,他只是苦笑一声。
“果然。”
冯胜转头看他:“殿下早有预料?”
“老五既然绕开九州直取京都,便不是为了打一场胜仗。”
朱棣望向猎猎作响的日月旗,眼神渐渐锋利。
“他从一开始,想的就是灭掉东瀛。”
短暂沉寂后,朱棣翻身上马,将京都捷报高高举起。
“将士们,东海之外,吴王已经灭国!”
“我等身在西南,难道还要被一个区区残元的余孽挡住脚步?”
“传本王军令,收编降骑,补足粮械,三日之后,全军南下!”
“老五能灭东瀛,本王便要让云南的逆王知道——大明诸王,没有一个是来同他守边界的!”
山谷间先是一静。
下一刻,万军齐呼,声震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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