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御所前的广场,今日铺了新毡,立了香案。
礼部派来的宣旨官自清早便领着众人演礼,先排班次,再校冠带,连谁往左挪半步、谁在第几声鼓响后俯身,都掐得明明白白。
朱橚被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
起初他还站得端正,后来肩膀渐渐塌了,眼神也空了,整个人像个在公廨里连熬三夜、又被上官叫去核对旧账的老吏,只剩一副躯壳还在香案前撑着。
牛小满小声提醒:“殿下,再忍一忍,宣旨官说还有最后两遍。”
朱橚眼皮都没抬:“他上一遍也是这么说的。”
鼓乐终于响起。
汤和、薛显居前,卞元亨、盛庸、张玉、耐驴随后,吴王府五卫诸指挥使也各按品秩站定。
宣旨官展开黄绫,声音拖得又高又长。
前头无非是夸东征将士渡海破敌、克定京都。
直到那句“中山侯汤和,进封信国公”落下,汤和肩膀猛地一颤。
他等了半辈子的国公,终于到手了。
紧接着,薛显的爵位虽未变,岁禄却由一千五百石增至两千八百石。
广场上不少将领都忍不住侧目。
大明此前俸禄最高的侯爵,不过两千五百石;国公则是三千石。
薛显这两千八百石,分明是被抬到国公门槛上坐着,往前只差两百石,往后却把一众侯爵全压在了身下。
张玉低声道:“薛侯如今算侯爷,还是半个国公?”
耐驴认真想了想:“大约是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已经坐进门里半边了。”
薛显嘴角抽了抽,却没敢在圣旨底下回头瞪人。
其后,卞元亨、盛庸、张玉、耐驴与五卫诸将各有升赏,或加官,或赐金帛田宅。
宣旨官一口气念到最后。
“吴王朱橚,东征功成,准交卸军务,择日班师回朝。”
原本一脸生无可恋的朱橚,脸上的倦怠顷刻散了大半。
方才被繁文缛节裹出一层暮气的人,转眼腰也直了,肩也展了。
宣旨官刚收声,他便中气十足地高喊:“儿臣谢父皇隆恩!”
声音之大,震得香案上的烛火都晃了两下。
汤和等人还没开口,便被他这一嗓子盖得严严实实。
受封礼一散,汤和正要上前,朱橚已经提着袍角往外走。
“殿下这是去哪里?”
“回府拆家。”
汤和一时没反应过来:“拆……什么家?”
朱橚哪里肯停,连回头敷衍一句的工夫都舍不得,仿佛再耽搁片刻,金陵便会凭空远上三百里。
“床帐卸了,书案抬走,灶膛里的火也给本王灭了。凡是能装船的全部装船,不能装船的便送给信国公。本王今日就要让整座寓所看起来像遭过贼,省得明日又有人拿‘尚未收拾妥当’拖延归期。”
汤和快步追了两步,哭笑不得地提醒道:“殿下,军务还未交接。”
“交,当然要交。”
朱橚闻言刹住步子,转身看向众人。
“你们先把册子送到寓所。本王一边封箱,你们一边禀报,等禀报完了,箱子也封完了。军国大事与班师回家,两手都要抓,两手都不能慢。”
牛小满顺口问了一句:“殿下,那府中今晚的膳食是否还要预备?”
“预备什么?”朱橚瞪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府里不许再买一根柴、不许再添一缸米。谁敢做出一桌送行宴,本王便把谁留下来陪信国公过年。”
说罢,他重新转身,大步朝府门方向而去。
那副急切模样,不像刚刚打完一场灭国之战的亲王。
倒像生怕走得迟了,东瀛又能从土里长出一个幕府来。
……
半个时辰后,朱橚到底还是被一群将领堵回了议事厅。
汤和案前摆着厚厚一摞册子。
“殿下曾说,军国大事不可只凭灵光一现,须得有章可循,留档备查。”
朱橚盯着那摞半尺高的卷册,沉默良久。
“本王从前为何要说这么多废话?”
厅中众人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
朱橚真要走了。
这些日子,他们总嫌吴王爱当甩手掌柜。
可真到了分别时,众人才发现,这个最爱撒手的人,反倒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再难办的事送到他面前,他总能找出一条怪路。
许多看似无解的局面到了他手里,总能被拆成几件简单的小事。
等众人回过神来,难关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汤和咳了一声:“殿下,还有最后一件。”
朱橚抬起头,满脸疲惫:“说吧,这回是哪个国还没亡干净?”
“国倒是亡得很干净。”汤和斟酌着说道,“只是宫里那张椅子还空着,外头却有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坐。”
如今可选之人,一个是南朝的长庆倭王,仍在吉野一带。
另一个则是此前被特战司救出的前任北朝倭王——崇光。
汤和迟疑道:“此事牵涉东瀛正统,老臣实在难决。”
朱橚想也没想便说道:“汤伯父自己挑便是。”
“这等大事,殿下全交给老臣?”
“您如今是信国公,又要坐镇东瀛。不交给您,难道让本王回金陵后隔着大海替天皇批奏本?”
汤和仍有些不安。
朱橚只得语重心长地鼓劲:“谁做天皇不打紧。立谁,废谁,给谁饭吃,都是您说了算。别把他们当主子,要把自己当东瀛的太上皇。”
汤和脸皮一抽,连忙压低声音:“殿下慎言!‘太上皇’三个字也是臣子能沾的吗?老臣今日才刚封了国公,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敢转头便犯下僭越大罪。”
“那就当摄政王,称呼不重要,权在手里便成。”朱橚朱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一旁的薛显思量片刻,斟酌道:“末将以为,还是立南朝为好。南朝虽失九州,吉野一带却仍有根基。若不安抚,怕他们负隅顽抗。”
“那不是正好?他们若肯老实,本王还愁找不到收拾人的由头。”
朱橚非但不忧,反而笑了。
“咱们握着九州、关东和京都,手上还有用不尽的归义军。以后再打仗,能让东瀛人冲在前面,不要再让大明的将士流血。谁不服就打,谁冒头就收拾,正好把心怀异志的人全引出来。”
薛显问道:“军费若是太重……”
“怕什么,所有花销都由朝廷看账。”
薛显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朱橚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薛侯好好干。你如今两千八百石,再努一努力,添上两百石,国公不就到手了?”
薛显张了张嘴。
这饼只差两百石,确实比旁人的饼画得近些。
朱橚随即转向卞元亨和盛庸。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拱手。
“请殿下放心,末将二人定会守住五卫,绝不辜负殿下!”
朱橚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再勉励两句,话便被堵在嗓子眼。
当初组建五卫时,朱橚把章程一丢,余下全交给二人操持。
如今二人一看他准备画饼,本能地先把饼盘端走。
朱橚憋了半天,只好点头:“很好,你们如今都会抢答了。”
众人终于笑出了声。
厅中原本压着的离愁,被这一句话冲淡了几分。
朱橚环视众人,缓缓说道:“你们也别以为本王回了金陵,便把东瀛忘了。”
“回去以后,本王会着手营建江阴海港。往后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从那里装船,东瀛的白银、铜料、木材也从那里入江。只要商路与钱粮捏在大明手中,东瀛各地纵有异心,也离不开咱们的船与货。”
“回到金陵,本王还要请旨设立大明皇家海贸商会(东印度公司),让江南豪富把藏在库里的银子搬上船。朝廷许他们逐利,他们便得替大明把商路铺到更远的海疆。”
汤和若有所思:“借商贾之力,经略海外?”
“不错。”
朱橚语气郑重了几分。
“刀兵能打下一块土地,财货与商路才能让它长久听话。往后这家商会,不只是做买卖,更要做大明向海开疆的粮仓、船队和先驱。”
厅中众人听得心头一动。
他们忽然明白,吴王的班师,并不是东征的收尾。
反倒像是另一场更大的远航,刚刚把帆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