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人散尽时,天色已经偏西。
最后一摞军册被搬走,朱橚盯着空下来的案面看了足足三息,确认汤和没有从门外再探进来一句“殿下,还有一件”,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总算忙完了。”
牛小满站在旁边,迟疑道:“殿下,其实还有……”
朱橚猛地坐直,眼神都变了:“你先想清楚再说。本王今日已经亡过一个国,不能再亡一次。”
牛小满连忙把后半句话补全:“不是军务,是回金陵要带的礼物。”
朱橚脸上的杀气当场散了,重新靠回椅背,甚至还抬手示意他继续。
“这算正事,拿册子来。”
牛小满愣了一下。
方才半尺高的军册摆在面前,殿下像是看见催命符。
如今一听是给家里人备礼,竟连腰都坐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东瀛的军国大事未必能请得动殿下,可金陵城里的那一家老小,只需隔海露个名字便成。
牛小满只好把名册铺开。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魏国公府,还有王妃……”
朱橚抬手打断:“妙云单列一册。”
“殿下,已经单列了。”
牛小满从袖中取出另一册,比前面那本厚了足足两倍。
朱橚满意地点头:“你如今办事越来越稳妥了。”
给朱元璋的礼物最好挑。
东瀛名刀、甲胄、古战图,再添几匹关东良马,足够老爷子在武英殿摆弄半个月。
至于马皇后,朱橚挑了京都寺院中收藏的香方、几套精巧漆器,又让人搜集了便于栽种的花木种子。
“母后不缺金银,带些她能亲手摆弄的东西。回头花若养死了,就说是东瀛水土不服,不能怪本王挑得不好。”
四位兄长也各有安排。
给大哥的是古砚、香木与一箱经史旧本。
给二哥的是一副厚重得能当盾牌用的大铠。
给三哥的是一尊“保佑子嗣勇健”的武神像。
给四哥的是一只关东猎鹰,据说性子极烈,接连啄伤了三个驯鹰人。
牛小满记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殿下,秦王殿下那副大铠足有六十余斤,真能穿吗?”
“穿不穿不重要。”
朱橚认真说道:“老二收到以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找老三比谁扛得久。这个礼送一个人,能让两个人都高兴,划算。”
至于魏国公府,徐达爱什么,朱橚心里也有数。
名刀送一把,兵书送两箱,再挑一副东瀛名家所制的棋盘。
“棋盘底下再做两个暗匣。”朱橚叮嘱道,“一格放棋谱,另一格藏肉干。岳父同父皇下棋,一坐就是大半日,嘴上不能认输,肚子总不能跟着受罪。”
牛小满默默记下。
可等礼单翻到徐妙云那一页,朱橚便不肯再听库吏照着册子念了,只让人把各处封存的旧藏珍玩一批批抬到眼前,准备亲自过目。
金银珠玉只看了两眼,他便越了过去。
真正让他停步的,是一排排蒙尘的书箱。
不少都是唐宋年间传入东瀛的古籍抄本,也有从中原流落海外的旧画、法帖。
朱橚叫人一箱箱打开,凡保存完好的,全都登记封装。
《文选》旧抄、宋人山水、前朝名家法帖、零散诗稿,足足装了十几大箱。
牛小满看着那一排箱子,忍不住提醒:“殿下,王妃如今有孕,这些书全搬回去,她一时也看不完。”
“看不完便慢慢看。”
朱橚抬手拍了拍箱盖,煞有介事地叮嘱道:“封条上别写十几箱,只写‘旧书数册’。妙云若提前知道,少不得嫌本王搜罗太过,先瞒着把东西运回去再说。等搬进了府门,她总不能再叫人原路送回东瀛。”
除了古籍字画,还有些东瀛小物。
能随手翻动的机关木偶,做成花鸟样式的纸扇,敲一下便会点头的木鱼玩偶,几只漆成圆滚滚模样的不倒翁。
吃食也备了不少。
盐渍梅子、栗子干、柿饼、海苔、糖渍橘皮、米果,还有几匣能久放的和果子。
朱橚每挑一样,都要先问能不能放上两个月。
不能久存的,一概当场赏给随行将士。
于是这几日,东征军上下都知道吴王殿下忙着替王妃挑吃食。
只要有哪样点心做得不耐放,便会立刻落到他们手里。
以至于如今军中都悄悄传着一句话:王妃吃不到的,弟兄们才有机会吃。
最后,牛小满捧着名册问道:“殿下,小世子或小郡主的礼物呢?”
朱橚想了想。
“挑一匹小马驹。”
牛小满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
“就一匹?”
“再配一副小鞍。”
“没了?”
“孩子还没出生,送太多也用不上。”朱橚摆摆手,“等会走路了再说。”
牛小满低头记字,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等小世子会骑马,少说也得六七年。
那匹小马驹到时怕不是早就长成大马,若性子急些,说不准连自己的小马驹都有了。
给王妃的礼装了二十多箱,连一袋柿饼都要亲口尝过咸淡。
轮到尚未出世的孩子,却只得了一匹全靠自己慢慢长大的小马驹。
两边这么一比,牛小满顿时把吴王府往后的家庭地位看得明明白白。
王妃自然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
至于孩子,大约只是这份情意太盛,顺带结出来的果子。
……
班师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消息一传开,各营便开始准备送行。
汤和要率诸将到码头,薛显说要让归义军列阵十里,斯波义将更夸张,竟打算让京都公卿一路跪送到城外。
朱橚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本王是回家,不是出殡。他们跪一路做什么,怕海风不够晦气?”
牛小满试探着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把仪仗减一减?”
“全免。”
朱橚当即拍板:“第三日寅时登船,谁也不许惊动。对外就说本王还在府里核查最后一批军册。”
牛小满望了望窗外:“信国公他们若知道……”
“等船离岸再让他们知道。”
朱橚听得眉头直皱,不耐烦地摆手打断道:“送来送去,哭哭啼啼,耽误的都是回家时辰。本王又不是不再来,何必弄得像生离死别。”
第三日天还未亮,京都城仍沉在夜色里。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也没有十里相送的军阵。
几辆装满箱笼的马车悄悄出了寓所,沿着尚未苏醒的街道驶向港口。
朱橚穿着一身寻常常服,站在码头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城郭沉默,御所屋脊只剩模糊的黑影,海风带着秋凉,从他衣袖间穿了过去。
牛小满低声问:“殿下,不再看一会儿?”
朱橚摇头,抬脚登上踏板。
“有什么好看的。”
“家在另一边。”
船帆缓缓升起,缆绳从木桩上解开。
没有人高呼恭送,也没有人跪地叩首。
这位刚刚灭掉东瀛的吴王,就这样普普通通地登上了回家的船。
晨雾漫过海面。
舰船悄然离港,向西而去。
等汤和带着众将匆匆赶到码头时,海面上只剩一排越来越小的帆影。
薛显喘着气问:“信国公,咱们还送吗?”
汤和盯着远处看了半晌,没好气地说道:“送什么?”
“人都快到大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