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这一日从清早便忙了起来。
忙的却不是迎接吴王班师。
至少徐妙云对府中上下是这样说的。
“母后上回来时还说,咱们府里待自家人也太讲规矩,几位嫂嫂坐着说话,中间偏要隔着一张待客的大案。今日把案子撤了,换成几张矮几,茶点各自摆在手边。再给济熺他们铺一块软毡,孩子们坐不住,拘在大人身边反倒闹得慌。”
她坐在东暖阁的软榻上,膝前支着一张紫檀小几,手中翻看着云奇刚送来的采买册。
隆起的小腹已经遮住了大半裙面,说话时仍旧不疾不徐。
云奇一项项记下,听到最后,忍不住抬头:“王妃,皇后娘娘昨日才来过,几位王妃也未递帖子,今日便要准备得这样周全吗?”
徐妙云翻过一页账册,温声解释道:“她们近来隔三差五便来,提前备着总不会错。临时忙乱,反倒怠慢人。”
团香立在一旁,偷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这些安排听着,确实都是为了皇后娘娘和几位王妃来府时更加自在。
可昨日傍晚,小姐却特意吩咐门房,往后几日西角门不要过早落闩,还把那把备用钥匙交给了云奇亲自收着。
前院通往内宅的青砖路,今日已经洒扫了三遍,石缝里连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都没有。
书房案头那方许久未动的旧砚也重新养了墨,旁边压着几张裁好的宣纸,连朱橚惯用的那支狼毫都被洗净理顺,端端正正搁回了原处。
就连府中更漏的值守也悄悄换了班。
夜里当值的,全是跟随朱橚多年的老人,小姐给出的理由是这些人稳重,不会惊扰皇后娘娘歇息。
团香却知道,皇后娘娘从不在吴王府留宿。
小姐嘴上半个字不提归期,却早已把那人回来以后可能经过的每一道门、踏过的每一级台阶,都安安静静地等好了。
团香正想着,徐妙云已经抬眸看向她:“殿下书房里的香换了吗?”
“换了。”团香忙答道,“照小姐吩咐,没有点香,只在窗边搁了一小碟晒干的桂叶,气味淡些,也不熏人。”
“海上久了,闻重香容易头晕。”
徐妙云说完,像是察觉自己问得太细,便垂眸翻过一页册子,若无其事地补道:“再说母后若去书房看见,浓香也熏人。”
团香忍着笑应是。
云奇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拆穿。
徐妙云又问:“净房的热水可方便?”
云奇道:“一直备着,随时都能用。”
“不是为谁特意备的。”徐妙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秋日早晚凉,府中多备些热水,本就是规矩。”
“奴婢明白。”团香忙不迭地点头,“与殿下回不回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徐妙云抬眼轻轻睨了她一下。
团香连忙敛了神色,只是嘴角仍偷偷翘着。
“你近来胆子越发大了。”
“奴婢哪里敢取笑小姐,只是怕小姐说得累了,替您把话说全。”
徐妙云拿她没法,只得将账册合上。
手掌落在腹前时,孩子恰好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神情也随之软了下来。
“你爹还在海上呢,急什么。”
她低低说了一句,既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压下心底那点牵挂。
……
吴王府西侧角门外,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悄然停下。
车帘掀开,朱橚先探头看了一眼。
门外没有仪仗,没有迎候的长队,连扫地的小厮都被云奇提前支开了。
他这才满意地下车。
云奇早早候在门后,瞧见那道熟悉身影,眼圈当场便红了,刚要跪下行礼,朱橚一把扶住他。
“别出声!王妃可知道本王今日回来?”
“回殿下,王妃只知道船队已经入江。照正常行程,殿下最快也要明日下午才能进城。”
“那便好。”
朱橚压低了声音,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他特意让大队人马停在江阴,又换小船先行入京,连宫里都只递了一封“明日进城”的折子。
为的便是抢出这一日,先回府看她。
牛小满从车后搬下一只小箱,忍不住提醒:“殿下,属下还是觉得,您先去沐浴更稳妥。海上漂了这些日子,身上多少沾着些潮气。”
朱橚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袖闻了闻。
“味道当真很重?”
牛小满认真辨了辨:“倒也不重,昨夜靠岸前,殿下已经洗过一回,衣裳也是新换的。”
朱橚摸了摸下巴,又不放心地问:“那本王是不是晒黑了许多?还有这层胡茬,虽然已经修过,靠近了会不会扎人?”
牛小满看着他下颌那层仍有些硬的青茬,如实道:“若只是说话,自然不扎,要是靠得太近,可能会有一点。”
朱橚眉头皱得更紧,又低头嗅了嗅衣领:“身上还有没有海腥味?妙云如今有孕,闻不得重气,万一叫她难受怎么办?”
牛小满起初还答得认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您是回去见王妃,不是参加礼部的选秀。”
朱橚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本王走了快五个月,好不容易回来,第一面自然不能太潦草。”
牛小满连忙垂首应是,唇边却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云奇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热,忙道:“殿下放心,王妃这些日子日日惦念您。别说晒黑些,便是您真带着一身海风回来,王妃也只会高兴。”
朱橚望向内宅的方向,唇边笑意微微一深。
“本王知道她会高兴,就怕她高兴得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子。若让人先进去通报,她多半连扶都不肯让人扶,起身便要往外迎。”
他收回目光,低声吩咐道:“消息先压着,谁也不许惊动她。本王自己进去,省得她挺着肚子折腾这一趟。”
话虽如此,朱橚仍旧不放心,又仔细一项项的问了起来:“她今日精神如何?早膳用了多少?昨夜睡得好不好?孩子近来可曾闹她?戴先生又是如何嘱咐的?”
云奇一一答了。
听到徐妙云昨夜睡得安稳,今日又多用了半碗粥和一只蒸蛋,朱橚眉间那点紧绷才慢慢散开。
他从东瀛一路回来,海上遇见两场风浪都没皱眉。
如今只隔着几重院门,反倒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
……
后院里,徐妙云仍在指挥宫人挪动陈设。
东暖阁外新添了一张小榻,是留给马皇后歇脚的。
旁边摆着针线笸箩和几本闲书,桌上还放着一只宽口瓷瓶。
团香正往瓶里插桂枝。
徐妙云看了片刻,轻轻摇头:“太满了,母后坐在这里看书,枝叶挡眼。左边抽去两枝,右边那一枝压低些。”
团香依言调整,退开两步问:“小姐,这样可好?”
“还是高了些。”
徐妙云扶着腰慢慢起身。
团香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小姐,您坐着吩咐便好,奴婢来改。”
“不过挪一枝花,哪里便这样娇贵了。”徐妙云伸出手,“把那枝桂叶给我,我亲自试一试。”
团香无奈,只得把手里的桂枝递过去。
可她才递到一半,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接了过去。
那只手比团香的宽大许多,指节分明,掌心还留着常年握刀与缆绳磨出的薄茧。
徐妙云最初并未察觉,只低头看着瓷瓶,轻声吩咐:“枝梢再往左偏一些,别压住后面的白菊。对,慢一点……”
那人果然照着她的话,把桂枝缓缓插进瓶中。
位置不高不低,恰好让出一片清朗的视线。
徐妙云看了两眼,终于满意。
“这样便好,团香,你今日倒比方才稳当……”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团香站在三步之外,两手空空,眼眶已经红了,偏又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徐妙云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立刻回头。
身后那个人也没有催。
秋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桂枝与衣角。
极淡的海风气息裹着衣上清冽的秋凉,从她身后悄然漫了过来。
那是她等了五个月,想过无数次的气息。
徐妙云缓缓转过身。
朱橚就站在她的面前。
晒黑了些,也瘦了些,眼底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
可望向她时,那双眼睛仍旧亮得叫人心口发烫。
他手里还扶着那枝桂花,像是从未远行,只不过替她接过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四目相对。
朱橚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剩最简单的两句。
“妙云。”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