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是被一只手拽回来的。
那只手冰凉，颤抖得厉害，指甲掐进他手腕的肉里，疼得他意识猛地一激灵。他睁开眼，看见洛倾雪的脸——那张脸惨白得像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滚烫。
“你别死……”洛倾雪的声音在发抖，“苏三，你别死……”
苏三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沫子的腥味。
他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废墟里站了起来，带着碾碎石头的声响。
苏三猛地回头。
墨玄站起来了。
那个被他抽干帝丹、打成废人的墨玄，此刻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十几丈外。他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具骷髅，皮肤贴着骨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苏三瞳孔一缩。
是帝丹。
那颗被他抽出来的帝丹，此刻正被墨玄死死攥在掌心。帝丹表面的金色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但依然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你抽出来了……”墨玄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你吞不下去。”
他盯着苏三，嘴角裂开，露出一口血牙。
“因为你太弱了。”
苏三脑中炸开一道闪电。
他明白了。
他以为三息融合已经摧毁了墨玄的一切，但他忘了——帝丹不是普通丹药，它是活的。它里面封着墨玄的本命精血，只要帝丹还在，墨玄就还有一口气。
而苏三，刚才忙着压制魂魄分裂，根本没来得及吞下那颗帝丹。
“草。”
苏三骂了一声，从洛倾雪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指挥身体，另一半在脑子里疯狂叫嚣着要占据主导。
吞天帝的意志还没散。
“别管他！”苏三咬着牙，对洛倾雪吼了一声，“退远点！”
洛倾雪下意识想拉他，但看见他眼神里那股狠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往后撤了几步。
墨玄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帝丹，嘴里念念有词。那些词苏三听不懂，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让虚空都在震颤。
帝丹上的金色光芒开始朝墨玄体内回流。
苏三的眼皮一跳。
不只是回流。
那些金色的光芒像活了一样，顺着墨玄的手臂钻进他的血管，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墨玄干瘪的身体像被吹了气一样鼓起来，皮肤重新有了光泽，头发从灰白变回乌黑，然后一寸一寸地长长。
最恐怖的是他胸口那个被苏三咬出来的血洞——伤口边缘有金色光点聚集，像无数只萤火虫在修补那块血肉。
“他在恢复。”吞天帝的声音在苏三脑海里响起，虚弱但清晰，“用本命精血献祭帝丹，他至少还能恢复半圣战力。”
苏三冷着脸：“能再融合一次吗？”
“你想死我不拦你，但你别拉着我一起。”吞天帝骂了一句，“你现在魂魄都快散架了，再融合一次你就彻底成我了。”
苏三没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血咽回去，然后一步踏出。
墨玄也在同时睁开了眼。
两双眼睛隔着废墟对视。
“三天。”墨玄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从容，“我给你三天的时间。”
苏三皱眉。
“三天之内，我不会再用帝丹。”墨玄说着，把帝丹往自己丹田处一拍，那颗金灿灿的丹药直接没入他体内，“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拼了命抢来的东西，怎么被我一点一点收回去。”
话音未落，墨玄一拳轰出。
那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就是单纯的力量——但半帝巅峰的力量有多恐怖？空气被打出了一个扇形真空，地面从拳印处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朝苏三蔓延过来。
苏三没躲。
他抬起右臂，硬扛。
拳头对拳头。
“轰！”
巨响炸开的瞬间，苏三脚下的地面塌陷了三尺深。他的右臂从手腕到手肘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穿了一堵残墙。
洛倾雪尖叫着冲过去，但被气浪掀翻在地。
苏三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右臂垂在身侧，骨头碎裂，整条手臂软得像面条。他看都不看一眼，左手抓住右臂一拧一拉，硬生生把错位的骨头按回去，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墨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拳已经砸下来了。
苏三侧身一滚，拳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地面炸出一个三丈宽的坑。碎石四溅，每一块都像暗器一样打在苏三身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苏三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停，一脚蹬在墨玄膝盖上，借力弹起，左拳砸向墨玄的太阳穴。
墨玄抬手格挡。
左拳打在他的小臂上，像是打在一块铁板上，震得苏三虎口裂开。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又同时冲上去。
接下来的一切，就是最纯粹的近身肉搏。
没有武技，没有异能，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灵气对轰——就是拳头、膝盖、肘子、牙齿，能用的全用上。
苏三一拳砸在墨玄下巴上，墨玄一口咬住他的手背，疼得苏三嗷的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墨玄脸上，扇得墨玄嘴角飙血，但他就是不松口，牙齿越咬越深，几乎要咬到骨头。
苏三一膝盖顶在墨玄小腹上，把他顶飞出去。
墨玄倒在地上，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朝苏三扑过去。
两个人从祖殿的废墟中心打到殿外的台阶上，又从台阶上滚下去，一路翻滚，身上全是碎石划出来的血痕和泥土。砖石碎了又碎，血滴了一路，分不清是谁的血。
联军围在城外，隔着碎裂的城墙看着这场战斗，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武圣级的战斗？”一个联军将领咽了口唾沫。
“更像是街头混混打架。”旁边的副将接了一句，声音都在抖。
啸月站在城头，爪子死死抠着砖缝，指甲都抠出血来了。他想冲上去帮忙，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苏三和墨玄之间的死战，他插不上手。一旦插手，墨玄必定引爆帝丹，到时候方圆百里之内，没人能活。
“别去。”陆长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走到啸月身边，目光紧锁着那两道在废墟里翻滚的身影，脸色凝重得要滴出水来。
“那小子不会输。”
啸月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
墨玄和苏三两个人都已经打得不成人形了。苏三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肘的地方，被墨玄身上的帝纹撕裂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血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墨玄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右胸口少了一块肉——不是被打掉的，是被苏三咬下来的。那块肉此刻还挂在苏三嘴边，苏三嚼了几口，硬生生咽了下去，满嘴是血，笑得比鬼还难看。
“你他妈属狗的吗？”墨玄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你属乌龟的，打不死。”苏三咧嘴笑，露出一口血牙。
墨玄没接话。
他看了苏三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
“你撑不住了。”
苏三啐了一口：“放屁。”
但他心里清楚，墨玄说的是真的。
他的丹田快空了。
从吞噬融合结束后，他就没有再吸收过任何灵气。墨家域的血脉献祭阵已经被他摧毁，整座城的灵气几乎被抽干，他只能靠吞天决从空气中抢夺那一点稀薄的灵力，但那点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墨玄不一样。
他有帝丹。
哪怕帝丹已经被苏三抽走过一次，但只要帝丹还在他体内，就能自己产生灵气。帝丹不碎，墨玄的灵气就源源不断。
这就是差距。
苏三咬着牙，活动了一下左臂。骨头在肉里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疼得他汗毛倒竖。他把左臂往衣服里一塞，用布料勒紧，暂时固定住断裂的骨头。
“再来。”
他抬头看向墨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墨玄没动。
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头顶：“你听到没？”
苏三一愣。
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不是雷。
是山峰碎裂的声音。
苏三猛地回头，看见墨家域北面的一座山峰正在崩塌。那块山体像是被一刀切开了一样，从上到下裂开一道巨大裂缝，碎石滚滚而下，树木连根拔起，顺着山坡往下滚。
那不是自然崩塌。
是帝纹。
墨玄在半空中布下的帝纹，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笼罩着整片墨家山脉。那些帝纹在吸收灵气，疯狂地吸收，连山体里的地脉灵气都被抽空了。
山体没了支撑，自然塌了。
“你……”苏三瞳孔地震，“你他妈疯了？连山都吸？”
“为了杀你，一座山算什么？”墨玄面无表情。
苏三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绝望。
他知道墨玄在干什么——帝纹在吸收整片山脉的生命力，不止是山，还有山上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所有有灵气的东西都会被吸干。
那是数百万条生命。
苏三咬着牙，脚下一蹬，朝墨玄扑过去。
墨玄抬手，一拳轰出。
苏三硬接。
左臂的骨头再次断裂，他疼得浑身一颤，但右手的拳头已经砸在墨玄脸上，砸得墨玄鼻梁歪了半边。
墨玄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他踢飞出去。
苏三滚了几圈，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胸口剧烈起伏。
墨玄擦了擦鼻血，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山脉深处走去。
苏三想追，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墨玄的背影，眼睛里全是血丝。
烟尘散尽。
战场上出现了一座破碎的山峰——不是自然碎裂的，是被两个人的战斗活生生打碎的。
联军的人在城墙上看傻了。
从祖殿打到墨家山脉，再从山脉打到峰顶，他们两个人硬生生打碎了三座山峰。每一座山峰的崩塌都在地面上砸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碎石砸进溪流里，砸出一个个水坑。
这不是武圣级的战斗了。
这是半帝级的。
“第三天了。”沐灵儿站在城墙上，声音沙哑。
确实，三天了。
从苏三和墨玄开始战斗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了。
两个人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停下过一秒。苏三的丹田早就空了，他现在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撑着——每打一拳，就吸一口气，把空气中残余的灵气强行吸入体内，转化成灵力，再挥出去。
这种吞噬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消耗。
墨玄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还有帝丹，但帝丹的能量也不是无限的。三天三夜的战斗，帝丹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他的身上也全是伤——左肋断了三根，右腿被苏三打断过一次，虽然被他用灵气强行接回去，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两个人对面而立，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三抬起头，看着墨玄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真的追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白骨裸露在外，血肉模糊，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他咬了咬牙，撕下一截袖子，把左臂缠紧，然后又猛吸一口气，从空气中拽出最后一点灵气灌入丹田。
丹田里传来一阵刺痛。
苏三知道，那是丹田快要撑不住的信号。
但他没停下。
因为他知道，墨玄也没停。
远处又传来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
第四座山峰，塌了。
苏三咧嘴，笑得满嘴是血。
“老子还撑得住。”
他撑着一块碎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墨玄的方向走去。
身后，洛倾雪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