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走出去大约二十步。
脚下踩碎的石子还在滚落,身后那具身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滩再也立不起来的烂泥。第四天的太阳终于彻底翻过山口,光线斜着照过来,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回头。
体内的帝丹之力还在翻涌,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疯子,拼命撞他的经脉。吞天决一遍又一遍地压下去,每压一次,丹田就疼得像被人用刀子往下剐一层肉。
但他走过来了。这一步,老子走过来了。
“苏三!”
远处城墙上传来沐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半座山脉都能听出她嗓子快喊哑了。洛倾雪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垛口,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嘴唇发白。
苏三扯了扯嘴角,抬起右手冲她们摆了摆。
“没事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左臂的白骨早就碎成了渣,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每晃一下都有碎骨头茬子刺进肉里。但他说没事,那就没事。
他正要迈下一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正常人根本听不见。但苏三听见了——那是肉体里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根绷紧的弦猛地扯断。
他转身。
墨玄还趴在地上,脸埋在碎石里,身体蜷成一团。但他的右手,正在动。
那只手上全是血,指甲盖掀飞了三根,露着鲜红的肉。但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在地上画着什么。速度很慢,很吃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一样东西。
苏三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那个纹路——帝纹。
墨玄画的不是普通的符文。那是帝丹内部的禁制纹路,是当年那位上古武帝在炼制帝丹时,镌刻在丹核最深处的引爆纹。
“你他妈……”苏三猛地朝前扑去。
但来不及了。
墨玄的右手落在最后一笔上,整条手臂瞬间炸成了血雾。与此同时,他体内那颗已经黯淡到几乎快要消失的帝丹,猛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不是金色的,是暗红色的,带着浓稠的血腥味。帝丹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中,涌出灼热的能量,像岩浆一样喷薄而出。
“我说过……”墨玄的脸埋在血泊里,口齿含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瞪着苏三的方向,“你会后悔的……”
轰!
帝丹炸了。
那爆炸的威力远超苏三的预料。半座祖殿的废墟被直接掀飞,碎石和断梁像纸片一样被气浪撕成碎片,漫天飞舞。地面在塌陷,脚下的石板一块接一块炸开,裂缝以墨玄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方圆数十丈的地皮像波浪一样翻涌。
苏三没有躲。
他躲不开。洛倾雪她们在城墙上,城墙距离这里不到十里,那股冲击波如果完全释放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她们。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脚下的地砖碎成了齑粉。苏三把右手往前一伸,五指张开,整个人的重心压了上去。
吞天决,第三层。
噬源。
他没有吞噬,他在吸收。他把那股爆炸的冲击波往自己体内引,用丹田像黑洞一样把所有的能量往自己身上拽。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就像是把手伸进火药桶里,然后在爆炸的瞬间把所有的火焰都塞进自己嘴里。
那股力量撞进他胸膛的瞬间,苏三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一根。两根。三根。然后是整个胸腔,像被一头远古凶兽踩了一脚,塌下去一个凹坑。血液从他嘴里喷出来,洒在面前的地上,冒着热气。
他咬牙,没退。
身后,冲击波的边缘擦过城墙,把垛口上的砖石削掉了一层。洛倾雪被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但她顾不上擦,死死盯着苏三的背影。
“拦住他!”沐灵儿一把抓住洛倾雪的手臂,“他在硬扛!他会死的!”
洛倾雪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他挡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祖殿废墟中央,苏三的身体已经彻底被暗红色的光芒吞没。那股冲击波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他的经脉一条条撑裂,又被他硬生生用吞天决压回去。他的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冒着白烟。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
“老子……扛得住……”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一块破布。
帝丹的冲击波持续了整整三十息。三十息内,半座祖殿化为乌有,地面被削下去三尺深,周围的碎石被高温融化成琉璃状的黑色结晶体。苏三站在爆炸的中心点,双脚陷进地里,整个人像一尊被血泡过的雕像。
三十息后,冲击波终于散尽。
他晃了一下。
然后栽倒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城墙上,洛倾雪翻身上了一匹灵驹,策马狂奔而下。沐灵儿紧随其后,石蛮和啸月也从另一侧冲了过去,陆长生化出半条龙翼贴在断墙边,龙眸紧盯着那片废墟。
苏三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的意识在崩散的边缘挣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的。
墨玄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用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帝丹碎裂……封印松动……大陆灵气……三年内彻底枯竭……”
“是你亲手打碎的……”
“所有人都会死……因为你……”
“你的朋友,你的女人,你拼了命想护住的那些废物……全都会死……”
苏三猛地睁开眼。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血浆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见墨玄了——那个老东西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胸膛已经被爆炸炸穿了一片,内脏露在外面。
他在笑。
即使只有最后一口气,他还在笑。
苏三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青铜长剑。剑身上全是裂纹,剑尖已经磨秃了,但还能用。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到墨玄面前。
墨玄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最后的得意:“你的报应……才刚开始……”
苏三举起剑。
“那就让报应来找老子。”
剑落。
墨玄的头颅滚了出去,在碎石上弹了两下,停在一片血泊里。那张脸上还凝固着那抹笑,死不瞑目。
苏三扔掉剑,身体晃了两下,膝盖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看见地面上的裂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那些裂纹蔓延的方向,正好是墨家山脉的中心。而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震动。
大地在抖。
不是爆炸后的余震,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掀动一样的颤抖。
远处,沐灵儿勒住灵驹,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苏三……你看那边……”
苏三抬起头。
祖殿废墟的正中央,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那道缝隙足有十几丈宽,直直地往下延伸,深不见底。裂缝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沉睡,呼吸间透出来的气息。
苏三撑着膝盖站起来,捂着胸膛,一步一步地走到裂缝边缘。
他往下看了一眼。
地底深处,有一扇门。
一扇通体漆黑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帝纹,那些纹路在微弱的光芒中缓缓转动,像是活物。门缝里,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古老的、辽远的、带着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压迫感。
武帝。
那扇门后,沉睡着武帝。
苏三站在裂缝边缘,血流了一地,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玄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城墙上那些模糊的身影。
三年。
墨玄说,三年,灵气就会彻底枯竭。
那扇门,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苏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咸得发苦。
“妈的……连口气都不让老子喘。”
他弯下腰,咳出一口血痰,擦了擦嘴,然后朝身后喊了一句。
“啸月!石蛮!过来扶老子一把!这破裂缝底下有东西,得看看清楚再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出去老远,带着沙哑的笑意。
“墨老狗的头都砍了,总得给他留个墓碑吧——就这片废墟,挺合适。”
废墟深处,那扇青铜门上的帝纹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