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青禾先贴了两张纸。
左三今日复晒后最多十八包,不提前收钱。
左二待赔第三日照核,曹满仓不得离待赔桌。
两张纸贴在供销社门口,比半张九字牌还早一步。
有买客看了,点头。
“她还记得卖货。”
另一个说:“这才让人放心。”
姜青禾听见了,只把票夹递给周小兰。
“你留这边,和老杨看左二待赔。”
周小兰有点担心。
“你去城西?”
“我去。你守住账。”
陆砺川已经把路线写给张干事。
城西修车铺走前街。
不抄小巷。
不进无关院子。
吴帮工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拿着昨晚写的补证抄页。
“杨师傅在铺里。”
城西修车铺不大,门口堆着旧车板、破轮圈和几只油黑木墩。
杨师傅五十来岁,手上都是木刺划痕。
他见杜主任和张干事都在,先把铺账拿出来。
“我不替谁担。我账上有啥说啥。”
姜青禾点头。
“就按账说。”
铺账翻到上月。
一行歪字写着:灰篷车补后板,换两根横木,收一块二。
车主栏空着。
杨师傅说:“那车没留名。草帽人给钱,瘦个子催。我问牌裂了要不要换,他说认得出来就行。”
张干事问:“钱谁递的?”
“草帽人。”
“用什么包着?”
杨师傅想了想。
“旧报纸。里头有两张毛票,还有糖渣子,手一摸发粘。”
姜青禾让周小兰不在,便自己把这句记到临时页。
草帽人用旧报纸包钱,纸内有糖渣,待核。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
“我写。”
他接过铅笔,字不算秀气,却很正。
姜青禾把临时页推给他。
“那你写。”
吴帮工看着这对夫妻一个问、一个写,紧张劲散了不少。
杨师傅也没那么绷着。
“那瘦个子还嫌我修得慢,说赶着去旧粮站。”
姜青禾立刻说:“这句单列。”
陆砺川写下:瘦个子催去旧粮站,杨师傅回忆,待核。
张干事问:“牌上写啥?”
杨师傅皱着脸回想。
“似个九字。后头还有字,被泥糊了。我没细看。”
姜青禾说:“写似九字,后字未看清。”
吴帮工立刻补:“我也是这个意思。”
梁景年把半张九字牌的白纸描样拿出来。
他不把原物拿近,只把描样和车板旧钉孔比。
杨师傅指着后院一块旧车板。
“那天换下来的板还在,没来得及劈柴。”
众人过去。
旧车板上有两个小钉孔。
其中一个孔边带着黑灰。
梁景年蹲下看。
“钉距相近,方向也相近。但木纹对不上,只能写相近。”
姜青禾说:“照写。”
张干事写:半张九字牌钉孔与旧车板钉孔方向相近,木纹未合,不能认同一块。
杨师傅松了口气。
“这样写好。”
小徒弟从旁边递来一把小刮刀。
“师父,昨儿你说红糖。”
杨师傅拍脑袋。
“对。那车板缝里有黏东西,我以为是糖水洒了。抠出来发红,甜味重。”
张干事问:“还在吗?”
小徒弟从旧木缝里抠下一点干渣,用白纸接住。
“这里还粘着。”
姜青禾看了一眼。
“单独封。写车板旧缝红糖粘渣,来源待核。”
刘二庆跟来帮忙,听见这话,马上把嘴闭住。
他现在已经会在脑子里先把话分栏。
旧车板旁边还挂着一小片灰黑布。
吴帮工说:“那天从车后板上刮下来的,我看脏,挂这儿了。”
陆砺川用竹夹取下。
灰油布味扑出来。
杨师傅补了一句。
“那布似袖套角。修车时我让他们把袖子抬高,草帽人没抬,袖子老蹭车板。”
张干事问:“右袖还是左袖?”
杨师傅皱眉。
“记不准。”
姜青禾说:“写袖套角,不写左右。”
陆砺川照写。
袖套角灰黑,疑从车后板刮下,左右不明。
刘二庆没忍住。
“和南门那袖子似。”
他说完立刻补:“气味相近,待核。”
张干事笑着写。
杨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说话真细。”
姜青禾说:“细点,才不冤人。”
杨师傅沉默片刻,说:“还有一句,我昨晚想起的。”
众人看他。
杨师傅压低声音。
“瘦个子催草帽人,说旧章盒别落车上。草帽人骂了一句,说红糖粘手,少碰。”
姜青禾心里绷住。
她没有催。
“原话能记多少写多少。”
杨师傅说:“就这两句。旧章盒别落车上。红糖粘手,少碰。”
张干事把两句分开写。
旧章盒。
红糖粘手。
均为杨师傅回忆,待核。
小徒弟忽然举手。
“我还看见一个蓝布盒。”
杨师傅瞪他。
“你咋昨晚不说?”
小徒弟缩了缩脖子。
“我怕记岔。刚才看见你们封灰布,我才想起来。”
姜青禾把水递过去。
“慢慢说。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小徒弟捧着碗。
“灰篷车走前,草帽人从车板底下摸出一个蓝布旧盒。盒不大,能放在手心。他嫌粘,就塞进一个旧山货袋里。袋口上似乎写左二。”
吴帮工也想起来。
“对,袋口有左字。我当时还问是左边车板吗,他说少问。”
杨师傅脸色也变了。
“我当时还闻见印泥味。老章用久了,盒子里有那股味。可我修车铺也有墨油味,怕说错。”
姜青禾说:“你可以写闻见疑似印泥味,也写铺里有墨油味干扰。”
杨师傅立刻点头。
“这样准。”
陆砺川把这句写在蓝布盒后面。
疑似印泥味。
修车铺墨油味可能干扰。
这页一写,蓝布盒才没有被说成铁证。
它只是多了一条路。
可路已经够窄,窄到能把左二旧袋逼出来。
张干事写得很慢。
小徒弟补证:草帽人从车板底取蓝布旧盒,塞进疑似左二旧山货袋。盒尺寸不大,具体用途待核。
姜青禾问:“盒子现在还在铺里吗?”
小徒弟摇头。
“被带走了。”
杨师傅说:“那辆车后来往旧粮站方向走。”
陆砺川问:“看见车牌或记号?”
“灰篷旧车,后布有破三角口。”
这句一出,刘二庆脸色变了。
破三角口。
南门灰篷车。
城西修车铺。
旧粮站。
这些点终于能连出路。
姜青禾仍旧没让周围人喊九哥。
“写,灰篷车后布破三角口,方向旧粮站,待与南门记录比。”
梁景年又看旧车板。
“还有一件事。”
“说。”
“九字牌少了另一半,可能是后来掰下的。钉孔旧,断口新。若另一半还在车上,应该还带旧钉痕。”
姜青禾说:“下一步找左二旧袋。”
张干事点头。
“回供销社。”
他们带着封袋出修车铺时,杨师傅追到门口。
“姜同志。”
姜青禾停下。
杨师傅搓着手。
“我这铺子以后要是有人来问,你们写清楚,我只说我看见的。”
姜青禾说:“已经写清。”
陆砺川也看他。
“没人会让你替别人的车担责。”
杨师傅肩膀落下去。
“那就好。”
回供销社的路上,刘二庆忍了半天,还是问:“青禾姐,旧章盒是不是装那个红印章?”
姜青禾看着手里的封袋。
“只能说可能装小章。”
“那左二旧袋里有盒?”
“回去核。”
陆砺川把临时页收进牛皮袋。
“刚才你让我写,是怕我站着没事?”
姜青禾看他。
“你字正。”
“只这个?”
“还省得别人说你只会站着吓人。”
陆砺川看着前路,半天才嗯了一声。
刘二庆在后头听得直乐,又不敢乐出声。
姜青禾也没回头。
她把封袋抱紧。
这一路查下来,红糖渣、灰油布、九字牌、蓝布盒都从黑话里走出来。
接下来,就看左二旧袋敢不敢开。
刘二庆挠头。
“我现在听你说可能,都觉得后头肯定有事。”
陆砺川瞥了他一眼。
“少猜,多记。”
刘二庆立刻点头。
“记,我记。”
供销社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左二待赔桌前,曹满仓正拍着桌子说话。
“九字牌都查到城西去了,我这边凭啥还清待赔?”
周小兰站在桌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因为今天是第三日。”
姜青禾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半拍。
周小兰没等她回来,也能守住账了。
她走上前,把城西修车铺封袋放到侧桌。
“左二旧袋在哪里?”
曹满仓脸色变了。
小徒弟那句蓝布旧盒,已经先一步追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