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渡三个字一贴出来,供销社门口比昨日更早围满人。
姜青禾贴了三张告示。
第一张,东河渡白天明路核,不夜赴。
第二张,左二四张欠赔午前补交,曹满仓不得离待赔桌。
第三张,左三复晒后定量,不提前收钱。
老杨站在告示旁,手里拿着待赔副本。
“都看清。看热闹往边上站,拿待赔条的排这边。”
曹满仓一来,就往东河渡告示前凑。
“我也去。东河渡跟左二旧袋有关,我得在场。”
老杨把他往待赔桌前一拦。
“你在这儿也算在场。你的左二就在桌上。”
买客立刻跟上。
“先赔。”
“四张欠赔,别又跑。”
曹满仓脸色发青。
姜青禾没和他吵。
她把昨日欠赔四张压到桌角。
“午前补交。旧袋来源说明另交。”
曹满仓咬牙。
“我没钱。”
张干事坐下。
“没钱写没钱,不能写已赔。”
这句话一出,曹满仓连耍赖的缝都没了。
左三那边,周小兰从鹰嘴坡带来复晒口信。
“酸笋丝十六包稳。干菌笋片还不报。”
孙秀梅嗓子好了,跟在后头念。
“十六包,不私留,不提前收钱。”
她念完,又冲买客说:“嫌少也没用,没晒透不给你们。”
买客们反倒笑。
“孙嫂子嗓子真好了。”
孙秀梅下巴一抬。
“好得能骂假货。”
李翠把复晒页也递过来。
上面写着昨夜翻架两次,早晨闻味一次,边角货另放。
字迹歪,可每一项都清楚。
姜青禾看完,把复晒页夹到左三小票后。
“今天谁问为啥只有十六包,就念这页。”
孙秀梅立刻说:“我念。”
周小兰笑她:“你省着嗓子。”
孙秀梅哼了一声。
“我的嗓子就是拿来省假货的。”
旁边排队买货的人听得直乐。
左二待赔桌那边,曹满仓听得脸更黑。
同样是摆摊。
左三少卖,买客笑着等。
左二欠赔,买客盯着他一文一文还。
这便是信誉的差别。
姜青禾把左三十六包写进柜台纸。
“少卖也真。”
贺营业员接过纸贴好。
“我守柜台。”
供销社这边安排妥当,姜青禾才带人去东河渡。
同行的人不多。
张干事、杜主任、陆砺川、刘二庆、梁景年,还有两个见证买客。
走的是前街。
一路上,东河渡的事已经传开。
有人问:“真去抓换车?”
姜青禾只答:“去核。”
这两个字把话压得很稳。
东河渡在县城东边。
河不宽,水却深,岸边有一片芦苇棚,平日堆草绳、旧木桩和渡船竹篙。
老渡工孙老头坐在棚外,见杜主任来了,先把渡船账拿出来。
“昨夜没船。”
他第一句话就把人群说乱。
跟来看热闹的两个买客互相看。
“没船,那薄木片写东河渡干啥?”
“会不会又是假引路?”
姜青禾把薄木片封袋放到桌上。
“可以是假引路,也可以是没过河只换车。先看账,再看地。”
孙老头把账本往前推。
“你们看。船绳昨夜没解,竹篙也在棚里。我老了,夜船得先喊我,没人喊。”
张干事先看账,再看船绳。
船绳打着老结,结上有干泥。
渡船边没有新踩脚。
陆砺川去船板旁看了一圈。
“船板未见新压痕。”
这几项一写,夜里过河这条路被压下去。
可芦苇棚那边,地面车印更扎眼。
刘二庆瞪大眼。
“没船?那东河渡换车是假的?”
姜青禾没有急。
“没船只说明没过河。”
张干事立刻写。
东河渡昨夜无夜船记录。
不等于无换车。
孙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姑娘说话细。”
姜青禾问:“昨夜可听见车声?”
孙老头点头。
“听见了。后半夜,芦苇棚外有车响。我没开船,就没出去。听见一个瘦个子声音说,别过河,换车板就走。”
张干事问:“看见人了吗?”
“没。天黑,隔着棚。我只听见。”
姜青禾说:“写听见,不写看见。”
孙老头点头。
“对,我没看见。”
陆砺川已经走到芦苇棚外。
地上有两道车轮印。
一道深,轮纹宽。
一道浅,轮纹窄。
两道印都没压到渡船边。
它们在棚外交错,又往不同方向退。
陆砺川蹲下,用小木棍在旁边划线。
“两辆车。都停过棚外,没上船板。”
张干事写。
两种车轮印停于芦苇棚外,未见上船板压痕。
刘二庆看明白了。
“所以换车不一定要过河。”
姜青禾说:“对。东河渡只是地点。”
梁景年看芦苇棚门框。
“这里有压痕。”
门框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弧痕。
他拿出半张九字牌描样,比了一下。
“似半个九字压过,但木头太粗,不能认。”
姜青禾说:“写半个九字样压痕,不能认同牌。”
门框下还挂着一根蓝布线头。
周围人一下凑上来。
陆砺川抬手拦住。
“别踩。”
张干事用竹夹夹下蓝布线头,另封。
孙老头说:“昨夜车响后,棚里有草灰味。我早上没敢动。”
姜青禾看他。
“为啥没敢动?”
孙老头苦笑。
“这两天你们查旧袋查得厉害,我怕动了说不清。”
杜主任点头。
“做得对。”
芦苇棚里光线暗。
陆砺川先进半步,确认地上没有尖物,才让张干事和梁景年进去。
草灰堆在角落。
灰里露出一点蓝。
刘二庆差点喊出声,又把嘴捂住。
姜青禾看见他这样,反倒笑了下。
“会忍了。”
刘二庆闷声说:“怕写错。”
陆砺川用竹夹把蓝色物件夹出来。
是一只旧盒身。
蓝布包边,木胎发黑。
盒盖不在。
盒身里面空着,只沾了旧印泥和红色碎渣。
梁景年脸色一正。
“似昨天盒盖的盒身。”
姜青禾说:“写似,不写就是。”
张干事写下。
东河渡芦苇棚草灰中发现蓝布旧章盒身,盖缺,盒内空,疑与左二旧袋盒盖边相关,待核。
孙老头凑过来看,脸也变了。
“这东西昨晚就在我棚里?”
姜青禾说:“目前只能写今早发现。”
孙老头立刻点头。
“对,今早发现。”
这时,渡口路边来了个小孩,手里提着鱼篓。
“爷,昨夜那个瘦个子还踢了棚门。”
孙老头急了。
“小宝,你咋不早说?”
小孩躲到孙老头身后。
“你说别管。”
张干事蹲下。
“你看见什么,说看见的。”
小宝指着芦苇棚。
“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两辆车,一辆灰布棚,一辆没棚。瘦个子搬袋,草帽人站边上。还有个手上缺指甲的,拿着蓝盒子。”
众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孙老头急得去捂他的嘴。
“小孩子乱看啥!”
姜青禾拦住。
“让他说完。说错能改,不说才会被别人替他说。”
小宝眼圈有点红,却没躲。
“我没乱说。我看见那个盒子蓝的,还掉灰。那人拿着盒子骂了一句,说甜腻。”
张干事问:“骂的是谁?”
“不知道。他声音粗。”
姜青禾说:“写声音粗,不写姓名。”
小宝点头。
“还有,草帽人说快走,别让渡口老头出来。”
孙老头气得胡子都抖。
“敢在我棚里换东西,还嫌我出来!”
杜主任看他。
“所以今天你坐明处。”
孙老头挺直背。
“我坐。”
姜青禾先开口。
“你看见脸了吗?”
小宝摇头。
“没。只看见手。那个人拿盒子,拇指甲少一块。”
姜青禾看向张干事。
“先写右手拇指缺甲的拿盒人,未见脸。”
张干事照写。
不写胡三炮。
不写九哥。
不写抓到人。
东河渡白天摆出来的,只有车印、账本、门框压痕、蓝布线头、蓝布盒身和一个孩子看见的缺甲手。
但这些已经够重。
重到曹满仓不在场,也能压到他的左二桌上。
姜青禾把盒身封好。
“回供销社。盒盖和盒身一并核。”
陆砺川问:“东河渡留人吗?”
杜主任说:“留渡口自守,棚口贴封条。”
孙老头连忙答应。
小宝还盯着封袋。
“那个盒子是不是坏人的?”
姜青禾蹲下,看着他。
“盒子不会自己变坏。拿盒子做坏事的人,才要被查。”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
刘二庆在旁边小声说:“青禾姐,你跟孩子说话也分栏。”
姜青禾看他。
他立刻提起封袋。
“我帮拿。”
东河渡的风从河面吹来。
姜青禾回头看了一眼渡船账。
昨夜没有船过河。
可有人在岸边换了车。
黑路没过水。
照样在白天露了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