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布旧章盒身回到供销社时,左二待赔桌还没散。
曹满仓坐在桌后,脸色比早上更差。
他午前只补赔了两张。
还有两张欠赔说明压在张干事手边。
周小兰把欠赔页推到最前。
“两张未补,旧袋来源仍空。”
曹满仓嘴硬。
“我等东河渡核完。”
老杨冷声道:“东河渡核到你旧袋里的盒身了。”
这句话把曹满仓噎住。
姜青禾没有立刻审他。
她先把蓝布盒身放到侧桌。
左二旧袋里翻出的盒盖边,也摆了上来。
梁景年洗手,拿白纸垫着看。
“布纹相近。”
张干事问:“能合上吗?”
梁景年不让两样直接碰,只隔纸对边。
“针脚间距相近,磨口方向相近,盒身大小也对。但缺了一块,不能说一定同盒。”
姜青禾说:“写疑似同盒。”
周小兰照写。
疑似同盒。
四个字一出,曹满仓肩膀抖了一下。
盒身里空空的。
没有小木柄章。
只有旧印泥渍、红糖样碎渣,还有一小片红纸角。
红纸角被竹夹夹出来,摊在白纸上。
上头能看见四个字。
喜布照摆。
孙秀梅刚送水过来,一见这四个字,脸都沉了。
“又拿喜布说事?”
李翠也急。
“青禾,婚礼是不是得先缓?”
姜青禾抬手。
“先分栏。”
这两个字一出来,院里来的几个嫂子都静了。
前头多少次,脏水就是靠一团乱泼过来的。
喜布、红布线、旧账红印,全带一个红字。
一乱,就容易把干净事也拖进泥里。
姜青禾没有让这股慌劲扩开。
她把院里喜布登记页拿出来,放在最左。
再把前头旧账红布线封袋放在中间。
最后才把“喜布照摆”红纸角放在右边。
“看清楚,三件事。”
孙秀梅盯着三摞纸,胸口起伏慢慢平了。
“对,咱买的喜布有登记,有谁裁谁拿,都在页上。”
罗嫂子也从人群后挤进来。
“我那匹布还在箱底,没动。”
姜青禾说:“都写。”
周小兰铺开新页。
姜青禾说:“喜事红布一栏。旧账红布一栏。栽赃纸角一栏。”
孙秀梅一拍桌。
“对,咱的喜布不能跟他这脏纸混。”
张干事把红纸角另封。
栽赃纸角。
可读喜布照摆。
来源待核。
姜青禾看向众人。
“他们想让我们一见喜布就怕,一怕就乱。我们不乱。”
陆砺川站在她身侧,声音不高。
“婚礼照办。”
院里几个嫂子都看向他。
他又补一句:“账也照清。”
姜青禾转头看他。
陆砺川的脸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可这六个字,把她心口压着的烦闷拨开了。
她没有当众多说,只把红纸角封袋推给张干事。
“继续核。”
李翠小声问:“真照办?”
姜青禾看向她。
“照办。”
孙秀梅立刻接:“那我明天就把喜糖罐找出来。”
张干事把这一页写得很清楚。
喜事红布有院内登记。
旧账红布另封。
栽赃纸角单列。
渡船账本也摆上桌。
孙老头跟着来了,坐在第一道绳内。
他说:“昨夜没开船。我这账上没夜船。”
张干事翻账。
白天的渡船有三笔。
傍晚最后一笔,送两筐竹篾过河。
夜里空着。
可账页夹缝里,挂着一小撮灰篷车旧布毛。
孙老头脸色一变。
“这咋在账里?”
姜青禾问:“昨夜账本放哪?”
“芦苇棚小桌上。”
“车来时有人碰过桌吗?”
孙老头想了一阵。
“听见踢门声,还有东西碰桌的声。我没出去。”
张干事写。
渡船账无夜船,账页夹灰篷车旧布毛,账本昨夜放芦苇棚小桌,孙老头未见谁碰。
刘二庆小声说:“没过河,账里却有车布毛。”
姜青禾说:“说明车边的人进过棚,或者东西碰过账本。”
“那换车就在岸边。”
“写可能。”
张干事记下。
岸边换车可能加重,待核。
孙老头又补:“我听见那瘦个子说,别过河,换货袋和车板就走。草帽人回了一句,章盒拿好。”
“原话?”
“差不多就这句。”
姜青禾说:“写大意,非原话。”
孙老头松了口气。
“对,大意。”
陆砺川把东河渡两种车轮印描样放到桌上。
“一深一浅,均停棚外。深轮印宽,似满载车。浅轮印窄,似空车或轻车。”
杜主任看着描样。
“所以可能是货袋从一辆车换到另一辆车。”
姜青禾说:“写可能。”
周小兰已经写习惯了。
“可能换货袋,不认定货物。”
梁景年继续看盒身。
他用废木柄比盒底。
“盒底有压印,似小木柄章长期放着磨出来的。章不在。”
他又看盒身内角。
“这里有干泥。不是供销社柜台泥,似河岸湿泥干后掉的。”
姜青禾问:“能写东河渡泥吗?”
“不能。只能写河岸样干泥。”
张干事照写。
盒身内角有河岸样干泥,来源待核。
梁景年再翻盒身外侧。
“蓝布边有新擦痕。似从麻袋里抽出来时刮的。”
曹满仓立刻抬头。
“麻袋多了,谁没有?”
姜青禾看他。
“所以只写擦痕。”
曹满仓又低下头。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每一句都被写成明账。
曹满仓立刻说:“章不在,就说明盒没用!”
梁景年看他一眼。
“盒空,不代表没装过。”
姜青禾说:“也不代表装过。”
梁景年点头。
“对。只能写盒底有疑似木柄压印,章不在。”
这句写完,蓝布盒线更清楚,也更磨人。
它证明有人把盒子带到东河渡。
可真正的小木柄章,已经被拿走。
小宝被孙老头带到侧桌。
他手里还抱着鱼篓。
张干事问得很轻。
“昨夜拿盒子的人,你看见脸没有?”
小宝摇头。
“没。帽子挡着,灯也暗。”
“看见手?”
“看见。右手拿盒,拇指甲少一块。”
“还有谁?”
“草帽人站边上。瘦个子搬袋。还有一个赶车的,我没看清。”
姜青禾说:“写小宝补证,未见脸,只见右手拇指缺甲。”
周围有人急。
“那不就是胡三炮吗?”
姜青禾看向那人。
“你看见脸了?”
那人闭嘴。
小宝也紧张起来。
“我没看见脸。”
姜青禾对他说:“你说得对。”
小宝抓着鱼篓的手松了点。
张干事写下。
不得据缺甲直接认胡三炮。
曹满仓低头不语。
他现在最希望众人把火全烧到胡三炮身上。
可姜青禾又把火拦回了证据里。
这时,贺营业员送来左三售罄页。
“十六包卖完。有人问明日能不能恢复十八包。”
姜青禾说:“明日看复晒。”
孙秀梅站在旁边接话。
“少问,问就是看复晒。”
众人笑了。
紧绷的侧桌也松了点。
姜青禾把售罄页和蓝布盒身封袋分开。
一边是日子。
一边是脏账。
两边都不能停。
杜主任看向曹满仓。
“你还欠两张。”
曹满仓声音发哑。
“明日赔。”
“写。”
周小兰把欠赔页推过去。
曹满仓按下手印。
他按得很重,手印边缘都糊了。
张干事又问:“旧袋来源说明?”
曹满仓低着头。
“明日交。”
买客们不答应。
老杨说:“写明日午前。过午不交,左二继续不谈复开。”
曹满仓只能照写。
姜青禾收好东河渡封袋。
小木柄章还没找到。
右手缺甲的人也没见脸。
可蓝布盒身、盒盖边、渡口车轮印和左二旧袋,已经把路缩窄了。
她把盒身封袋推到左二旧袋封袋旁。
“这两袋一起存,不分开。”
张干事问:“原因写什么?”
“一个在左二旧袋翻出盒盖边,一个在东河渡翻出疑似盒身。二者关系待核,所以同架存放,分别编号。”
周小兰跟着编号。
蓝盒一号,左二盒盖边。
蓝盒二号,东河渡盒身。
编号一出来,围观的人也能听懂。
有买客说:“这样曹满仓就不能说盒身跟盖边不认识了。”
姜青禾说:“也不能说一定认识。只能说得一起核。”
那买客点头。
“对,一起核。”
她刚要让大家散开,孙老头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小宝,你昨晚是不是还说那人手上有红布?”
小宝想了想。
“不是手上。是盒子底下垫着一小块红布,拿走时掉了一角。”
张干事立刻看向封袋里的红纸角。
姜青禾说:“不合并。明日再核红布角。”
话音刚落,院里跑来一个孩子。
“青禾姐,孙婶让你快回去。”
姜青禾问:“怎么了?”
孩子喘着气。
“有人把喜布挂到院门外,还压了纸条。”
陆砺川脸色沉下去。
姜青禾问:“纸条写什么?”
孩子咽了口唾沫。
“婚礼当天,旧章还你。”
侧桌上刚松开的气,又一下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