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喜布被风吹得来回晃。
没人敢碰。
纸条已经被陆砺川用竹夹夹起,放进托盘。
婚礼当天,旧章还你。
孙秀梅气得手都抖。
“这帮人丧良心,脏账查不过,就拿喜事吓人。”
李翠抱着孩子,眼圈也红。
“青禾,要不婚礼先不办了?等旧章找回来再说。”
罗嫂子立刻接:“是啊,万一那天闹起来……”
姜青禾看着托盘里的纸条。
她没有立刻回答。
先把院门前拉绳。
第一道,看热闹。
第二道,院里人。
第三道,见证桌。
周小兰已经拿出纸。
姜青禾说:“三栏。”
周小兰点头。
“喜事红布、旧账红布、栽赃纸条。”
姜青禾看向院里嫂子。
“我们的喜布,有登记,有谁裁谁拿,有放在哪里。旧账红布,前头已经另封。今天这张纸,是栽赃纸条。”
孙秀梅立刻抬头。
“对。别把咱们喜布跟脏纸放一锅。”
李翠也缓过神。
“那这块喜布呢?”
姜青禾说:“封存。院内原本登记的喜布重新核,不混。”
罗嫂子拍腿。
“我去拿箱子。”
陆砺川一直站在门边。
众人都看着姜青禾,又偷偷看他。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
“婚礼照办。”
院门外顿时静了。
陆砺川看着姜青禾。
“安全我守。办不办,你定。”
姜青禾望着他。
前世她没办过体面的婚礼。
这一世开局领证,日子从账本、灶台、晒架和一堆烂债里一点点撑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红布和喜糖。
可敌人一拿喜布威胁,她才发现,她在乎。
她在乎的不是热闹。
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干干净净地和陆砺川站在一起。
姜青禾说:“照办。”
孙秀梅立刻拍手。
“这才对!”
李翠松了口气,孩子也跟着笑。
姜青禾继续说:“但喜事小账也要写。”
这句话一落,院里的人反倒更安心。
过去谁家办喜事,礼钱、鸡蛋、红糖、布头,常常只靠嘴记。
嘴记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陈富贵当年能把换亲好处账揉乱,就是靠这个。
姜青禾不想让自己的婚礼再落进那种糊涂账里。
她把木匣里新买的小本拿出来。
封皮干干净净。
周小兰在第一页写下。
陆砺川、姜青禾补办婚礼小账。
写完这行,周小兰自己先笑了。
“青禾姐,真好看。”
姜青禾看着那行字,心里也软了一下。
“好看就好好写。”
周小兰眼睛一亮。
“我正想说。喜糖多少、红布多少、谁送鸡蛋、谁借桌子,都写清。礼钱不要私塞。”
罗嫂子从屋里抱出箱子。
“我那块喜布在这,没动。”
孙秀梅撸起袖子。
“喜糖我管。谁拿红糖渣吓人,我就把喜糖罐摆明处,让大家看干净的糖。”
李翠说:“我管碗筷登记。”
周小兰写得飞快。
喜事小账。
喜糖罐。
红布登记。
碗筷借还。
姜青禾看着这些字,胸口那点堵终于散了。
对方想让旧章压住婚礼。
她偏要把婚礼也写成明账。
明账不败喜。
明账护喜。
张干事赶到时,院门前已经摆开三栏。
他看完,叹了一声。
“你们连婚礼都能分栏。”
孙秀梅瞪他。
“不分栏,让你们男人说两句就乱了?”
张干事赶紧低头写。
纸条封存。
喜布封存。
院内原喜布另核。
旧章威胁不影响婚礼决定。
姜青禾又让他加一句。
婚礼小账公开,礼钱不私收,实物登记,借物归还。
张干事写完,抬头看她。
“你连礼钱都要公开?”
姜青禾说:“不是收钱摆阔。谁真要随礼,一分一角也写明。谁借桌椅板凳,也写明。”
孙秀梅接:“谁想拿礼钱做文章,先过我这张嘴。”
罗嫂子笑她。
“你这张嘴今天挺值钱。”
孙秀梅翻了个白眼。
“我不要钱,我要喜糖。”
院里终于笑开。
陆砺川看向纸条。
“字迹急。纸角有麻绳短毛。”
姜青禾说:“先另封。”
“我去看院墙外。”
“不单独去。”
陆砺川看她。
“叫老杨。”
老杨正好从供销社赶来,听见这句,哼道:“你们两口子使唤我越来越顺。”
姜青禾笑了一下。
“老杨叔,辛苦。”
老杨摆手。
“少来甜的,拿绳。”
陆砺川和老杨沿院墙外查了一圈。
墙根有旧麻绳短毛。
和旧粮站后窗那种相近。
但姜青禾仍旧让周小兰写相近,待核。
院门闩上有新压痕。
纸条应是从门缝塞进来,又用喜布角压住。
孙秀梅气得直骂。
“拿喜布压脏纸,亏他们想得出。”
姜青禾说:“所以喜布照摆。”
“对,照摆!”
孙秀梅声音一大,院外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喊。
“照摆!”
“账照清!”
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二句。
姜青禾抬头。
左三买客里那个吴桂花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刚赔到的钱。
她说:“姜同志,你办你的喜事。我们的赔账也照清。”
姜青禾心里热了一下。
“好。”
傍晚,左三复晒架收进院里。
酸笋丝明日最多十六包。
干菌笋片仍不报数。
周小兰把这页写完,又写婚礼小账。
第一项,罗嫂子借长桌一张。
第二项,李翠借粗瓷碗十二只。
第三项,孙秀梅管喜糖罐,糖入罐前先验净。
第四项,胡三喜若来,带柴两把,记实物,不记人情债。
写到第四项,孙秀梅笑得直拍腿。
“胡三喜还没到,柴先入账。”
姜青禾说:“他怕被借名,就让他带着柴明着来。”
陆砺川在旁边补:“柴放院门左侧,别混货架。”
周小兰照写。
连两把柴放哪里,都有了位置。
这婚礼账越写越细,院里人的心越稳。
孙秀梅把喜糖罐洗干净,倒扣在太阳底下晾。
李翠数碗筷。
罗嫂子把原本的喜布重新叠好,放进木箱。
忙起来后,院里反而有了喜气。
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闹。
是每个人手里都有活,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夜饭后,陆砺川把喜布晾高。
姜青禾站在凳子下扶着。
“再高一点。”
陆砺川把竹竿往上抬。
红布挂到房梁下,离地远,孩子碰不到,风也吹不到门缝。
姜青禾仰头看。
“这样好。”
陆砺川从凳子上下来。
“怕吗?”
姜青禾想了想。
“烦。”
他看着她。
姜青禾说:“他们拿旧章、红布、喜糖、婚礼,一样一样往脏账里拖。我烦他们不肯让人过干净日子。”
陆砺川把凳子挪开。
“那就过给他们看。”
姜青禾看着他手上的竹竿印。
“你真不怕那天出事?”
“怕。”
陆砺川答得很实。
“怕也办。怕就把门、路、桌、账都看好。”
姜青禾心口热了热。
“那你那天别只站门口。”
“站你旁边?”
“嗯。”
陆砺川点头。
“站你旁边。”
姜青禾笑了。
“那天也要写进喜事小账。”
陆砺川问:“写什么?”
“新郎不许只站门口。”
陆砺川看她半晌。
“写。”
姜青禾笑意更深。
这点甜,不大,却够把一天的晦气压下去。
“你现在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院里灯光不亮。
红布在房梁下安安稳稳。
姜青禾忽然觉得,补办婚礼这件事,不能只是给别人看的热闹。
它是他们把日子从烂账里抢出来的一次证明。
张干事夜里送来供销社补信。
曹满仓仍欠一张待赔。
旧袋来源未交。
胡三炮明日需到侧桌说明右手、木柄章、东河渡缺甲手。
姜青禾接过信。
“明早贴。”
张干事又指着喜布角。
“这里有东西。”
陆砺川立刻用竹夹拨开。
喜布角落掉出一根旧麻绳短毛。
短毛不长,颜色发灰。
周小兰把灯端近。
姜青禾看了一眼。
“和旧粮站后窗麻绳短毛相近,待核。”
红布安稳挂着。
可旧粮站那只手,还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