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头这招太狠了,他故意让老猫在邯郸城南城北弄了两个假仓,又让我们死守铁西小院,把黎先生和外面盯梢的人全引到了邯郸。
等黎先生大老远跑过来,准备收网的时候,真正的货早就出了邯郸地界。
他要黎先生明天一个人跟着走,根本不是去铁西小院,而是要把这尊大佛直接拉出邯郸,拉到我们的地盘上。
路上没有保镖,没有接应,黎先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上了我们的车,也得乖乖听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邯郸的街头飘着小雾。
我们开着一辆借来的旧捷达,停在邯郸宾馆门口。
六点整,黎先生一个人准时走出了宾馆大门,他穿了件厚实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手提包,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张西武坐在副驾驶,马二跟我一左一右把黎先生夹在中间。
把头坐在驾驶位上,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入晨雾。
“郑师傅,咱们这是往哪开?”黎先生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问。
把头看着后视镜,声音平平淡淡。
“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下车。”
车子开出邯郸市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大雾把街边的路灯晕成了一个个黄色的毛月亮。
捷达车上了107国道,一路往北开。
把头开车很稳,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沉闷的动静。
黎先生坐在后排中间,闭着眼睛养神,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马二坐在他左边,眼珠子时不时往他身上瞟,右边是我,手里攥着伞兵刀。
道上带买家去看生坑重器,规矩大得很。早些年,买家得上车就蒙眼,到了地方才能摘黑布。
千禧年这会儿不兴蒙眼了,但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上车不问路,下车不问人。买家要是半路多嘴,卖家有权直接把人扔在荒郊野外。
黎先生显然是个老江湖,一路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车过定州的时候,把头突然一把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省道。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硬是绕了三回。
先是穿过一个闹哄哄的早市,接着钻了两个铁路涵洞,最后又上了一条拉煤的大车道。
到了清苑地界,车速放慢,张西武推开车门,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滚进路边的荒草沟里不见了。
他这是提前去踩点,防着黎先生身上带了什么定位的电子玩意儿,招来尾巴。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雾气散了点,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砖窑。
这就是保定老窑厂。
八十年代这片全是烧红砖的,后来环保查得严,全关了。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煤渣和碎砖头,踩上去嘎吱作响,几根几十米高的黑烟囱立在荒地里,看着跟墓碑似的。
车停在最大的一个废窑洞前,老猫早就等在那了。他穿着件脏兮兮的破棉袄,手里夹着根烟,冲把头点了点头。
“下车。”把头拔了车钥匙。
黎先生睁开眼,推门下车,理了理军大衣的领子,他没四处看,直接跟着把头进了半塌的窑洞。
老窑洞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子刺鼻的煤烟味。
老猫走到角落,掀开几块烂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口。
顺着木梯子爬下去,底下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地窖,顶上挂着个昏黄的灯泡,中间摆着张破木桌。
黎先生站定,没等把头开口,直接把手里的黑皮包扔在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压在包底下。
然后,他拉开军大衣,把里面的口袋全掏空,最后只留下一把强光手电、一个放大镜,还有一双崭新的白棉手套。
“郑师傅,规矩我懂。”黎先生戴上手套,“货呢?”
把头冲老猫扬了扬下巴。
老猫从地窖角落的煤灰堆里刨出一个旧旅行袋拎到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旧棉布和防潮油纸。
随着油纸一层层剥开,地窖里那股死水发酵的臭味又飘了出来。
但没人捂鼻子,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桌子中间。
昏黄的灯泡下,那尊一尺来高的无面玉佛现了真容。
没有五官,面部平滑得让人心里发毛,玉身泛着一种温润到骨子里的油光,底下那一圈秦篆在手电光的侧打下,若隐若现。
强光手电的光晕扫过玉佛,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一个人形阴影,那影子没有脸,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盯着黎先生。
这个一路上连呼吸都没乱过的大老板,在看到玉佛的瞬间,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悬在玉佛上方,停了足足五六秒,才慢慢落下去。
他没摸脸,也没摸底座,而是先摸了玉佛左肩那道不自然的弧线。
“良渚晚期的神人兽面简化器,秦人打的底座。”黎先生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定论,“保存得比我想的还好。是真的。”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底座边缘,借着手电光看那些比米粒还小的秦篆。
看了大概两分钟,他关了手电,直起身来。
“郑师傅,东西我看过了。”黎先生看向把头。
把头磕了磕烟锅:“开个价。”
黎先生没接话,而是重新打开手电,把光圈调到最小,把手电贴在玉佛右侧,光线斜着打在玉佛左边那条被磨平的边缘上。
接着,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在玉佛侧边的三个位置,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极轻。
老猫和马二都没当回事,但我耳朵猛地一动,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三声不对!
我从小听雷听地,对回音太熟了,平时我们听瓷器听玉器,为了找暗裂,敲的位置都是随机的,听的是声音有没有发闷。
但黎先生这三下,位置太讲究了:上、中、下,距离完全相等。
他敲出来的回音,第一声脆,第二声闷,第三声又变脆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三个位置的玉质厚度不一样!他在找这半尊玉佛的重心和内部密度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