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闪过白露画的那张复原图。
如果这玉佛真的有另一半,那两半拼合的时候,这三个位置,绝对就是用来卡住或者对齐的暗榫点!
他不是在验这半尊玉佛的真假,他是在用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或者他手里那半尊玉佛的数据,跟眼前这尊做比对!
还没等我说话,黎先生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把头,脱口而出一句话:“外面的铁壳呢?”
地窖里瞬间死寂。
马二摸向了后腰的铁扳手,老猫往门边挪了一步,我手里的伞兵刀直接顶开了卡扣。
铁壳。
黑铁佛塔!
杜家当年把玉佛封在黑铁佛塔里,这事除了我们几个下过水府的人,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
我们给周先生看的照片,也全都是剥掉铁壳和琥珀胶之后的玉胎。
黎先生怎么会知道外面有一层铁壳?
只有一种可能!
二十年前他在香江见到的那半尊玉佛,上面还残留着黑铁外壳的痕迹!卢老板说那半件没铁壳,要么是卢老板看走眼了,要么就是黎先生亲手把那层铁壳给剥了!
把头坐在木箱子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了撮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白烟。
“九峰,收东西。”把头没回答黎先生的问题。
我立刻上前,拿起油纸往玉佛上裹。
“等等。”黎先生伸手想拦。
“啪!”把头手里的烟锅重重敲在桌沿上,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黎先生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这东西,没有公开市场价。”黎先生收回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恢复了平静,“我需要一天时间考虑。还要筹集资金。”
“一天。”把头站起身,看着他,“明天天黑前,我要准信。”
“我得带走几张照片,或者拓片。”黎先生指了指玉佛。
“不行。”把头一口回绝,“不许拍照,不许拓印,不许刮粉。你脑子里记住多少,就是多少。”
黎先生盯着把头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脱下白手套扔在桌上,拿起自己的皮包和折叠刀,转身爬出了地窖。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
张西武在清苑上了车,冲把头摇了摇头,意思是后面很干净,没人跟着。
黎先生依然坐在后排中间,闭着眼睛,但他跟来时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松弛的。
现在,右手死死攥着大衣的口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显然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车子快到邯郸市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飞快地往后退。
就在车子准备下国道,拐进复兴区的时候,一路都没吭声的黎先生突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驾驶座上的把头,正色道:“郑师傅,除了这尊玉,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两张画?”
……
第二天中午,邯郸宾馆二楼会客室。
屋里暖气烧得过热,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头中华大街上的车流声听着闷闷的。
黎先生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周先生站在他身后。
把头坐在对面抽着旱烟。
我跟白露站在把头侧后方。
隔壁房间是马二和张西武,墙壁不隔音,我能听见马二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吱呀吱呀的,显得很焦躁。
“八百万。”黎先生开了口。
这个数一出来,隔壁马二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千禧年那会儿,八百万是什么概念?邯郸市中心一套带暖气的楼房,顶天也就五六万。这笔钱够买下一条街。
黎先生看着把头,语气很平淡:“郑师傅,国内没人敢接这种东西。良渚晚期的玉胎,秦代工官打的底座,明代人封的壳子。这东西横跨三代,牵扯太深。八百万,是我能承受的最高风险。”
把头吐了口烟,没看他:“太低了。你回香江吧。”
周先生急了,往前走了一步:“郑师傅,你打听打听现在的行情……”
黎先生抬手打断了他。
“重器出境,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黎先生盯着把头,“东西只要上了路,沿途任何一个卡口出问题,我就是人财两空。”
他说的是实话。
千禧年左右,南方古董走私有一条很成熟但也极其要命的水路。
那时候内地的生坑大件,很少敢在明面上交易,基本都是往广东走。
到了广州芳村或者深圳水贝,找专门跑黑船的“水客”。
这帮人开着装了四五个雅马哈发动机的大马力快艇,道上叫“大飞”,半夜从野码头下水,几十分钟就能窜到公海,跟香江那边的接头船交接。
这买卖利润大,但风险更大。
海关缉私艇抓得严,一旦被盯上,水客为了保命,会直接把绑着石块的货扔进海里,几百万的重器,听个响就没了。
把头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货交到你手上之前,风险是我的。过江之后的风险,才是你的。”
黎先生沉默了,他看着茶几,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一千万。”黎先生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是底线。多一分,我都不会再出。”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我知道那是马二,一千万,这数字足够让任何一个土工发疯。
把头没马上答应。
他把烟锅别在腰上,伸手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两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看看这个。”
黎先生看了把头一眼,伸手拿起第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那是我们在胡小河家收来的那张人皮唐卡的局部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到边缘发黑发油的质感,还有下方那几行藏文,以及画着黑山和三个小窑口的角落。
黎先生脸色没变,放下照片,又拿起第二个信封。
这信封里装的是黑石梁地下密室里,那具坐化高僧身边的古唐卡照片。
照片正中,清晰地拍到了那两行字:“取半,供灯。余留有缘者。”
黎先生的手指突然停住了,目光死死钉在“取半,供灯”四个字上,他没有说话,但胸口的起伏明显变大了。
我心里门儿清。
卢老板说过,二十年前香江出现过半尊玉佛,黎先生显然知道那半件的下落,现在他看到唐卡上的字,彻底确认了这两件东西的渊源。
把头看着黎先生,不急不忙道:“两张画,加上玉佛。一千五百万。最后一次。”
会客室里死一样安静。
“不行!”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愣住了。
转头一看,白露从我身后走了出来,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把头。
把头皱起眉头。
“这东西不能卖。”
白露指着茶几上的信封,声音有点抖道:“玉佛你们怎么卖我不管。但这两张唐卡,记录着杜家南迁、铁候旧事,还有贡嘎多吉的完整线索。这是解开炭山谜团的唯一钥匙。一旦流进私人藏家的手里,可能永远都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