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多麻烦,洗菜切肉还得烧锅。”杨大伟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指头,“冬天冷,咱们去吃涮肉。东来顺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
大嫂正要开口——大概是说“回家吃省钱”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秀兰拎着她那件碎花衬衫的纸袋,低着头没说话,嘴角那道弧线却悄悄弯了一下。雨水和海棠对看了一眼,眼神里同时亮起了上次在东来顺吃涮肉时的那种光。
“涮肉……”于海棠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杨大伟听见了。何雨水拽了拽杨大伟的袖子,压低声音:“这个月都去两回了。”
杨大伟把手里的袋子往上颠了颠,勒得手指头发麻的纸袋绳换到另一只手上。“都出来了,还差这一顿?又不花你们的钱。”
“不是钱的事。”何雨水回头看了一眼路边卖烤红薯的摊子,炭火盆上搁着几个红薯,皮烤得焦黑,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东来顺一盘羊肉够买一筐萝卜了。”
“那你就拿羊肉当萝卜吃。”杨大伟偏过头,朝大嫂那边扬了扬下巴,“嫂子,你说呢。”
大嫂把大衣领口拢了拢,嘴角那道弧线没压住。“我说吃。反正你掏钱。”
“得,大嫂发话了。”杨大伟转身就往东来顺的方向迈了步子,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赶紧的,去晚了没座儿。”
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大嫂头一个跟上,于海棠挽着何雨水的胳膊紧随其后,秀兰拎着她那件碎花衬衫的纸袋走在最后,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东来顺的门帘一掀,热气裹着羊肉的膻香味扑面而来。
店堂里人不多,礼拜天下午这个点儿,午饭的刚走,晚饭的还没来,正好。
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条白毛巾,引他们坐了个靠窗的大桌。
桌上铜锅已经支好了,锅底清汤寡水,飘着几片姜、几段葱、几颗枸杞,炭火在锅底烧得通红。
伙计把菜单往桌上一搁,从围裙兜里抽出根铅笔头。“几位吃点什么?”
杨大伟没翻菜单,把棉袄扣子解开一颗,往后靠了靠。
“羊肉先来五盘。磨裆、黄瓜条、上脑、小三叉、羊尾油,一样一盘。”
伙计的铅笔头在菜单上刷刷记着,听到最后一句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杨大伟。
这人会吃——磨裆是羊后腿内侧最嫩的那块,瘦肉多,涮三下就能捞。
黄瓜条是羊后腿外侧的纯瘦肉,一条一条撕下来的,形如黄瓜。
上脑是羊脖颈后头的肉,肥瘦相间,最香。
小三叉是羊后腿臀部的肉,肥瘦各半,有嚼头。
羊尾油看着白花花一盘子全是肥的,下锅涮两下就透明了,不腻,入口即化。
大嫂接了一句:“冻豆腐、粉丝、白菜心,一样来一份。芝麻酱多搁韭菜花。”
伙计应了一声,铅笔头还在纸上划拉着。
于海棠从旁边探头看了看菜单,加了一句:“有没有烧饼?上回那个芝麻酱烧饼,烤得焦焦的那种。”
“有,刚出炉的。”伙计把铅笔别回耳朵上,朝后厨喊了一嗓子,“楼上三号桌——羊肉五盘,磨裆、黄瓜条、上脑、小三叉、羊尾油各一!”
铜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姜片和葱段在汤里翻着滚。
伙计端着托盘过来,五盘羊肉码得整整齐齐,红白分明。
磨裆那盘肉色最深,片得极薄,对着光能透过去。
羊尾油白花花一盘,看着全是肥的,但吃涮肉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涮两下就透明了,入口即化,是开锅的头一道。
伙计又端上来冻豆腐、粉丝、白菜心,还有一小碟糖蒜——这是东来顺的老规矩,吃涮肉配糖蒜,解腻。
伙计把五盘羊肉码在桌上,红白分明,片片薄得透光。铜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姜片和葱段在汤里翻着滚。杨大伟拿筷子夹起一片羊尾油,在滚汤里涮了两下,白色的脂肪瞬间变得透明,在筷尖上微微颤着。
“先涮这个。羊尾油开锅,润润锅底,汤才鲜。”
他把涮好的羊尾油搁进大嫂碗里。
大嫂夹起来在芝麻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这东西看着肥,吃着倒是一点不腻。入口就化了,像喝了一口羊肉汤。”
“那当然。”杨大伟又夹了片上脑,在锅里涮了三下,肉色由红变白,边缘微微卷起来,“上脑肥瘦相间,最香。吃涮肉不能光吃瘦肉,没味儿。”
秀兰夹了片磨裆,学着他的样子在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蘸了酱,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这个嫩。比上回在家自己涮的好吃多了。”她顿了顿,看了杨大伟一眼,“上次傻柱从食堂带回来的冻羊肉,切得比这厚多了,嚼起来跟橡皮似的。这个一涮就熟,入口就化。”
何雨水正把一片黄瓜条往锅里放,听了这话抬起头。“那能比吗,这是东来顺。傻哥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我们自己人。”
她把涮好的黄瓜条夹出来,吹了两口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那时候觉得有肉吃就挺好了。现在想想,那会儿吃的那叫什么羊肉——又柴又老,还当宝贝似的。”
于海棠在旁边埋头吃,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摞了好几片肉的残骸。
她咽下嘴里的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吃美了的满足。
“我以前在学校的朗诵比赛拿了奖,老师请我们下了顿馆子,吃了一盘炒羊肉,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今天一对比,那炒羊肉连这涮肉的边儿都够不上。”她又夹了片小三叉,在锅里涮了两下,蘸了酱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这个有嚼头,越嚼越香。”
“小三叉嘛,肥瘦各半,最适合涮着吃。”杨大伟拿筷子敲了敲铜锅边沿,指着锅里翻滚的清汤,“涮肉有三到——肉要到、汤要到、酱要到。这酱是东来顺的秘方,芝麻酱里兑了韭菜花、酱豆腐、卤虾油,你们仔细品品,是不是有股海鲜味儿?”
大嫂又夹了片磨裆,在酱碗里仔细滚了一圈,品了品,点点头。“还真是。我说怎么比我自己调的酱好吃呢,原来有卤虾油。”
“杨厂长,你懂得真多。”于海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眼珠子转了转,“我看你不是红星制药厂的厂长,你是红星食品厂的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