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头一个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把滑下来的毛衣领口往上拽了拽。
她的头发睡得有点散,碎发贴在脸侧。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屋里歪七扭八的几个人,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把吊牌扯下来揣进兜里,动作利索得跟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似的。“我得赶紧回了。孩子还在他爷爷奶奶那儿,晚饭得做。”
她把大衣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又弯下腰把皮鞋后跟踩进去。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秀兰,“秀兰,你还回去吗。”
秀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迷糊,但语气很坚决。“姐,你回吧。我不回了。”
大嫂白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弧线翘起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嗔怪,又带着点早就习惯了的纵容。“没良心。中午白给你夹那么多肉了。”
“嫂子,”杨大伟靠在床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秀兰不想回就别回了。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住,那楼房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儿多热闹。”
秀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大伟哥说得对。”
“行行行,你们有理。”大嫂拎起大包小包,几个纸袋在手里晃来晃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秀兰一眼,补了一句,“明天上班别迟到。”然后推门出去了。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新雪的清冷,炉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闪了一下。
秀兰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棉袄,一边系围巾一边追出去。
两个人在院里说了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大嫂说“早点睡”,秀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是院门合上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秀兰推门回来,围巾上沾了几片雪花,被她随手拍掉了。
屋里剩下杨大伟、于海棠和何雨水。炉火还在烧着,铁皮炉筒子红了一截。
杨大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摸了摸肚子,中午那顿涮肉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你们饿不饿。”
何雨水靠在床头上,手指还捻着被角,想了想。“不饿。熬点粥吧,涮肉吃多了,喝点粥清清肠胃。”
“行啊。喝点粥,清淡点。”
于海棠从椅子上坐起来,拢了拢睡散的头发,自告奋勇。“我去帮忙。熬粥我在行,我姐教过我——米要淘三遍,水要一次加足,中间不能加水。”
杨大伟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怀里。
于海棠没站稳,整个人倒在他胸口,刚要说什么,他的手已经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下走了。“你别去帮倒忙了——帮我一点忙。”
于海棠还要挣扎,嘴里嘟囔着“雨水看着呢”,但声音已经软下来了,像被炉火烤化了的糖稀,黏黏糊糊的。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袖子,攥得紧紧的,然后慢慢松开了,整个人软下来,倒在他怀里。炉膛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小截,铁皮炉筒子里的火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何雨水摇了摇头,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从床沿上滑下来,趿拉着棉鞋去厨房淘米。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米粒在搪瓷盆里被冲得沙沙响,何雨水拿手搅了两下,把淘米水泼在窗外,外面传来水浇在雪地上的嗤嗤声。炉子上的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秀兰推门进来,围巾已经解了,棉袄上还沾着几片没拍干净的雪花。
她站在门口,看见炕上那摊子,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愣只持续了两秒。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平静,嘴角那道弧线慢慢翘起来。
她低头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拿手指梳了梳头发。
杨大伟从炕沿上坐起来,朝秀兰招招手。“秀兰,过来。”
秀兰把围巾搁在棉袄上,走过去。
炕上的褥子还皱着一大块,被子拖到地上,枕头歪在一边。
她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然后坐到他旁边,摘了发夹,头发散下来,碎发垂在脸侧。
何雨水从厨房探出头问了一句“粥里要不要放点红枣”,杨大伟应了一声“放几颗”,又把手伸向秀兰。
于海棠窝在他另一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脚丫子伸进他腿弯里取暖,嘟囔了一句“冷”。秀兰抿着嘴笑了一下,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何雨水从厨房端着一锅小米粥进来,热气腾腾的,米粒熬得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几颗红枣在锅里翻着滚。
她把锅搁在桌上,拿勺子搅了搅,红枣的甜味混着米香在屋里散开。
杨大伟从炕上坐起来,把枕头拍松,把被子叠好,又弯腰把地上歪着的棉鞋摆正。
于海棠和秀兰也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枕头印,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一人一碗小米粥,端着搪瓷碗呼噜呼噜喝。
粥很稠,米粒在舌尖上化开,红枣炖得烂烂的,咬一口甜丝丝的。
喝完粥,胃里暖烘烘的,中午涮羊肉的油腻劲儿终于被压下去了。
杨大伟把空碗搁在桌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响,炉膛里的煤块又塌下去一小截,屋里暖烘烘的。
于海棠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盒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咱们玩点什么。”
“斗地主吧。”杨大伟靠在床头,把脚搭在炉子边上烤火。
何雨水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眼睛亮了。“好啊,好久没打了。上回还是好久之前打的,我都快忘了规则了。”
她把手擦干,坐到炕沿上,把扑克牌从盒子里抽出来,手指翻飞洗了两遍。牌在她手里哗啦啦响,切得挺利索,几颗红枣核还搁在旁边小碟子里没来得及倒。
三个人盘腿坐在炕上,开始抓牌。
秀兰抓到一把好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杨大伟瞥了一眼她的牌面——俩王四个二,这丫头手气好得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