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却已经看向叶知微。
“高唐同知钱世衡、推官邵惟清、经历鲁廷章,还有司狱丁万春,全都带来。”
“府衙的账房、粮仓、各房书吏,一个都不许走。军中的饷册、军械册、军田册,立刻封存。”
“谁敢毁账,谁敢传递消息,先锁起来!”
葛文修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这些人,几乎全是他的心腹。
吴良要动的,竟然是整个高唐官场!
……
赵弘毅与卫长锋匆匆离开府衙。
接管城门,点验守军,挑选还能任事的将校,重新安排各处城防。
三千禁军骑兵也迅速分出人手,控制高唐卫所军营,城外要害,巡查街道。
府衙后面的刑房,则接连亮起灯火。
玄衣卫办案,向来有自己的手段。
鲁廷章最先撑不住。
这个平日里最喜欢拿着文书挑人错处的府经历,被带进刑房时,嘴里还在嚷嚷自己是朝廷命官。
等他再被拖出来,衣衫已经让汗水浸透,脸色白得像纸。
“账在西跨院……墙里面还有一层,钥匙在钱同知手里。”
“附征的钱,都是另记一本。总账上看不出来……”
秦红绡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哪些附征?”
鲁廷章嘴唇哆嗦着,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修城钱,剿匪钱,河工钱,添兵钱。
每一个名目听起来都冠冕堂皇。
银子收上来,扣去一小部分应付差事,其余便由几人分了。
谁拿多少,哪家大户替谁收钱,记得清清楚楚。
半个时辰后,
玄衣卫从府衙西跨院的夹墙里,抬出了两只装满账册的小箱子。
钱世衡看见那两只箱子,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瘫在地上。
另一间刑房里,邵惟清仍在硬撑。
身为推官,他很清楚那些案卷上的门道。
什么供词能用,什么证据算数,哪些话可以绕过去,他比寻常人精明得多。
可当叶知微将几份已经翻出来的田产争讼案卷摆在他面前,又让人押进来两名替他收钱的长随时,邵惟清的嘴终于闭上了。
案卷上,每一份都有他的批注。
被强夺田产的人告到府衙,最后竟成了诬告乡绅的刁民。
该归还的田,归了大户。
该坐牢的人,坐到了堂上。
几个坚持不肯画押的百姓,被他交给司狱丁万春“严加管束”,再抬出去时,人已经凉了。
刑房中的惨叫一阵接着一阵。
落笔记录的书吏换了几人,供状越摞越高。
吴良拿起一份刚送来的供词,看着上面的名字,眼神越来越冷。
这帮东西,真是把高唐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上面伸手,下面便跟着伸手。
钱粮经过一层,便被刮下一层。
等落到军士和百姓手里,还能剩下多少?
……
葛文修被单独带进了一间屋子。
门窗关紧,屋中只剩他和吴良。
直到此刻,他仍存着一丝侥幸。
贪墨也好,侵吞赈粮也好,只要把银子吐出来,再想办法托人求情,总还有一条活路。
可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他就彻底完了。
吴良坐在对面,慢慢放下茶杯。
“葛文修,看着本王。”
葛文修下意识望了过去。
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一抹幽光缓缓浮现。
他脑中忽然一阵恍惚。
先前反复琢磨的说辞,一句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吴良的声音再次响起。
“宁王给你许了什么?”
……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
吴良站在门口,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叶知微。”
叶知微快步上前。
“去葛文修的书房,取东墙第三幅山水画。画后有暗格,里面的东西全部带回来。”
“城东许家,封宅拿人。”
“许茂德和他身边那个姓焦的账房,务必活捉。”
“再派人去找武安侯,北门的千户彭守义,立刻拿下!”
叶知微心头一凛,领命而去。
半个多时辰后,一只狭长木匣送到了吴良面前。
匣中放着几封书信。
原来,宁王的人早已与葛文修取得联络。
只要叛军进入高唐,葛文修的知府照做,钱世衡等人也各有升赏。
至于城中几家出钱出粮的大户,日后的商税、粮运,自然有他们的好处。
北门千户彭守义,便是准备接应的人。
城东许茂德家中,则藏着负责联络的宁王使者。
他们原本等着城中流言越传越凶,等着守军因为缺饷缺粮而怨声四起,再由葛文修出面,以保全一城百姓为名,劝说开城。
到时候,
宁王又能落下一个爱民如子的美名。
谁能想到,吴良竟然带着玄衣卫,抢在大军前面赶到了高唐。
那场闹得人心惶惶的“瘟疫”,也让他给破了!
赵弘毅收到消息后,当即调换北门守军。
彭守义察觉不对,换了便服,想从家中后门溜走。
刚出巷口,
便被等在暗处的玄衣卫堵了回去。
许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姓焦的账房试图烧掉书信,火折子刚刚吹亮,手腕便被扣住。
随后,
玄衣卫从他的住处搜出了往来密信,以及一份尚未送出去的高唐城防简图。
叶知微将东西送回来时,吴良翻了几页,忽然重重拍在案上。
“好!”
“银子他们要,百姓的命他们也要!”
“拿着朝廷的俸禄,吞着朝廷的军饷,转过头来,还要替宁王开城门!”
屋内众人一时噤声。
吴良将书信扔回匣中。
“继续查。”
“把这帮东西连根拔出来!”
……
天色渐暗。
高唐城中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密集。
一队队玄衣卫沿街而过。
黑衣,银纹,长刀。
随行的擎羊司高手披着血红披风,守住府邸前后各处出口。
知府宅邸被封了。
指挥使府被封了。
钱世衡、邵惟清、冯世昌等人的宅子,也相继被封。
紧接着,
城中几家平日里声势显赫的富户大族,迎来了佩刀的缇骑。
沈家大宅外,整条长街已经被玄衣卫控制。
朱漆大门敞开,沈茂丰带着管家快步迎了出来。
他先前还派人四处打听消息,想请钱世衡出面说几句好话。
派出去的人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钱同知已经被押进刑房,连官帽都让人摘了。
沈茂丰当时便变了脸色。
如今看见吴良亲自登门,他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赶紧躬身行礼。
“草民沈茂丰,拜见王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