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望向门内。
两侧长廊下站着不少护院。
身材壮实,腰间佩刀,眼神也远比寻常奴仆凶悍。
秦红绡沿着那些人扫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沈茂丰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解释:“近来城中不太平,草民家中又存着些货物,所以多安排了些人手看护。”
吴良笑了笑。
“看出来了。沈东家这份家业,确实值得多费些心思。”
沈茂丰摸不清这句话的意思,只能陪着笑,将人往里面请。
花厅已经备好茶水。
吴良刚刚落座,沈茂丰便亲自捧来一只锦匣,放在他手边。
匣盖打开。
里面整齐放着一叠银票。
“王爷一路奔波,又费心救治高唐百姓,草民感激不尽。区区十万两,愿充军前之用,也算草民为朝廷平叛尽些绵薄之力。”
吴良挑了挑眉。
出手倒是大方。
沈茂丰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见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希望,赶紧又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四名女子。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容貌出众,衣饰精美。
最前面那名女子身穿浅绿衣裙,眉眼温婉,端着茶盘走近时,腕上玉镯轻轻碰着杯沿,发出清脆声响。
另一名女子则生得明艳,身段丰腴,站在灯下,颇有几分动人风情。
吴良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
好家伙。
这沈茂丰,还真把自己的喜好打听清楚了。
沈茂丰见他看得仔细,笑容越发殷勤。
“几个丫头都懂些琴棋歌舞,手脚也伶俐。王爷军务劳顿,身边总得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服侍。”
“若能入王爷的眼,便是她们的福气。”
吴良接过茶杯,笑眯眯的看向他。
“送银子,送美人。沈东家,你这份礼,恐怕不太好收啊。”
沈茂丰连忙躬身。
“王爷言重了,草民一片赤诚……”
“那就把账本拿来吧。”
吴良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沈茂丰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
“账本?”
“粮行的收粮账、出粮账,还有这几年收进来的田契、房契、身契,一并拿来。”
吴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你愿意出钱助朝廷平叛,这份心意本王记下了。可你家的案子,也得查清楚。”
花厅里安静下来。
沈茂丰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片刻后,
他勉强笑道:“王爷,商号开门做生意,年深日久,账上总有些糊涂地方。况且城中粮价上涨,也有战乱阻断商路的缘故……”
叶知微将一本账册放到桌上。
“你家仓里的粮,七成是去年秋天收进来的。”
“进粮时的价钱,车行的脚钱,经手人的名字,全在这里。”
沈茂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那本账,他认得。
吴良将茶杯放下。
“去年收的粮,眼下翻十几倍卖。还让几家粮行轮流关门,等百姓撑不住了,再派牙人上门收田、收人。”
“沈东家,你这买卖做得比本王想的还大啊。”
沈茂丰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吴良只是顺着赈粮的事情查过来。
如今看来,对方知道的,远比他预料的多!
“王爷,草民愿意退赔。”
他上前一步,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
“除了这十万两,草民再拿二十万两,另献粮五万石。王爷平叛,正是需要钱粮的时候,草民以后还可以继续筹措。”
“那些田产,草民也愿意退还一部分。”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几名女子。
“只求王爷给条活路。”
三十万两白银。
五万石粮食。
这价码若放在平时,足够让不少官员动心。
吴良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你拿出来的田契,核清之后,该退的全退。”
“侵吞的官粮,强夺的民财,也得全部清出来。”
“至于你手里那些人命……”
沈茂丰猛的抬起头。
吴良盯着他。
“沈东家,你觉得三十万两银子,够买几条命?”
花厅内,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茂丰望着吴良,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终于明白,对方今日登门,盯上的根本就是整个沈家!
银子拿出去,粮食拿出去,恐怕连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
一辈子挣下的家业,难道就这么拱手交出去?
沈茂丰眼中渐渐浮出血丝。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拿钱办事。
府里的同知、推官,军中的将官,哪一个收钱时会嫌烫手?
吴良年轻,好色,又怎会不贪财?
他原本以为,只要价码开得够高,总能谈出一个结果。
可如今,吴良连最后那条缝,都给他堵死了。
沈茂丰慢慢站直身子。
“王爷莫非……一定要赶尽杀绝?”
秦红绡手指搭上刀柄。
吴良却朝那几名女子摆了摆手。
“先出去。”
端茶的女子早已吓得脸色发白,闻言,如蒙大赦,赶紧随着玄衣卫退到厅外。
沈茂丰看着她们离开,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侧门后,一个灰袍汉子缓缓走了出来。
四十余岁,肩背宽阔,两只手骨节粗大,掌缘覆着厚厚的老茧。
段雄。
沈家供养多年的一品金刚境供奉。
他这些年替沈家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手上沾着的血,比沈茂丰只多不少。
真让玄衣卫把案子查到底,他同样活不了。
段雄朝沈茂丰看了一眼,又望向花厅中的吴良。
吴良身边,只站着秦红绡、叶知微和十余名玄衣卫。
更多的人留在宅外,封锁街巷。
段雄听说过逍遥王的名头,也知道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可事到如今,
若能趁着人少,将吴良制住,沈家总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也能逼玄衣卫让出一条路。
沈茂丰看见段雄,心中那点胆气终于又壮了几分。
“王爷,草民只想活命。”
吴良瞥了一眼段雄。
“所以,你想拿本王的命来换?”
沈茂丰脸色一阵扭曲。
下一瞬,他猛的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
“动手!”
院外骤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早已藏在廊下、偏房中的护院冲了出来,刀枪齐举,堵住花厅前后。
墙头也出现了一排弓弩。
杀气腾腾,寒光四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