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长公主?!!”
城南一处隐秘的文臣私邸,门窗紧闭,帘幕垂落。
十余位蛰伏多时的旧皇老臣围案而立,人人神色肃穆,手中轮番传阅着那一张薄薄的素色信笺。
纸页流转,最终落回首位案几之上。
一位老御史眉头紧锁,满面困惑,抬眸看向端坐主位的裴元晦:“裴老,殿下此举是为何意啊?!”
“殿下乃皇室正统,手握先帝遗诏,名正言顺可承大统。如今藩王割据,殿下若持遗诏联络各方藩王,清君侧、正朝纲,未必不能一举翻盘重掌山河!为何退而求其次,只取镇国公主之位?”
“哪有这么简单?”另一位老臣摇摇头:“江山易主已有十年,昔年先帝旧部也就只剩我们几个老骨头了?何况那六路藩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进了盛安城,未免不是下一个陛下。殿下韬光养晦也好,锋芒太盛,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荒唐!”老御史气得脸色通红:“镇国公主再尊贵,终究是臣、是爵,屈居帝位之下!殿下手握正统名分,不争天下、不争帝位,反倒自降身段屈居人下,这不等于将大好山河拱手让人?”
“王大人这话就有失偏颇了,先帝当年也是从镇国长公主做起的。时局不同,路径自然不同。老夫观殿下品性气度,不输先帝当年,徐徐图之有何不可?”
“朝堂之上,一步退步步退,殿下若接了这封号,日后再想更进一步,便难上加难了。”
众人吵得面红耳赤,各执道理,密室之内喧闹不止。
主位之上,裴元晦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抬手将手中青瓷茶盏轻轻搁于案上。
“诸位大人。”
一声刚起,所有老臣尽数收声,齐齐垂首躬身,目光恭敬望向主位。
裴元晦虽早已辞官,不居中枢,但裴氏将门六子皆镇守边关、手握重兵,裴元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以这位老太傅依旧是旧皇党的定海神针。
众人一脸愁容:“再过两日便是分封朝议了,还请裴老明示,我等悉听尊断。”
裴元晦眸光沉敛,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诸位可还记得,此前我等在天香阁的茶楼应承了殿下什么?”
他顿了顿,沉声定调:“还请诸位大人务必清楚,殿下所言,是命令,而非请教。我等只需遵行,无需置喙。”
众人闻言,神色尽数收敛,齐齐躬身作揖,恭敬应声:“我等谨记,谨遵殿下吩咐!”
裴元晦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搁在案面上:“此乃老夫拟写的起复表,明日早朝,还请诸位大人随老夫一同联名上书,请陛下准我复职,重归朝堂,辅佐殿下立身建制。”
*
隔天,早朝落幕。
“竖子狂妄!岂有此理!”
太极殿内,殿内气压沉郁逼人。
元熙帝怒极一挥,案上堆叠的奏折纸页纷飞、簌簌落地。
“裴氏那个老匹夫!当初说辞官的是他,如今要入朝的又是他,当朕的朝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市集不成?!”
帝王面色铁青,气得在殿中来回踱步。
马英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捡拾散落奏折,轻声劝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切勿动气伤身。”
“息怒?”元熙帝眼底怒意翻涌,寒声质问,“你看看这些奏疏!满朝文武,半数附议裴元晦起复归朝事,你让朕如何息怒?!”
马英垂首恭声道:“陛下毋忧。裴老太傅身为三朝帝师、文坛泰斗,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诸臣纷纷附议,不过是感念其昔日教化提携之恩,皆是私情旧义,未必牵涉党争,心存悖逆。”
元熙帝胸中怒火稍敛,面上依旧寒色,拂袖重坐回龙椅:“朕又何尝不知!只是这老匹夫择此时机起复归朝,分明是在分封朝议之际,为卫宝凝争权铺路!这般明目张胆,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
马英连忙取过温热清茶,双手奉上:“陛下,太傅纵是起复归朝,也阻挡不了大势所趋。当初,上官琮不就是在朝堂上定的罪?太傅亦无可奈何,这才辞官隐退。如今他回来,老弱残兵,又能做什么?”
说罢,马英顿了顿,勾着头压低了声音:“钱、周二人,奴才已尽数安顿,届时分封大典之上,二人当庭对质,便可坐实卫宝凝用假证伸冤,欺瞒朝野之罪。除此之外,教坊司……”
元熙帝眼底郁色稍稍散去:“这几日,卫宝凝都做了什么?”
马英:“回陛下,殿下前日出宫,私会一众前朝旧臣,又赴停云馆,与齐王、蜀王晤面闲谈;昨日拜访上官府,只待了片刻便离去;今日倒是安分,一直在宝华殿,哪儿都没去。”
“哼。”元熙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她倒还有几分聪慧,知道借藩王之势制衡朝堂,只可惜终究年少识浅,不知天高地厚。”
“那些藩王,割据自重,皆是狼子野心,这群趋炎附势之徒,最擅长的便是见风使舵,根本靠不住。”
“陛下圣明。”马英躬身恭谨附和。
“你这老货。”元熙帝斜睨马英一眼,饮下一口清茶,胸中浊气稍泄,眸光深远:“如今朝堂之中,最棘手的,还是那些世族。”
马英略一思忖,轻声回道:“崔氏素来中立、不涉党争。奴才斗胆揣测,那日小国公当庭为宝凝殿下进言,应是崔老国公之意。世族根基深厚、最重安稳,便想着用镇国长公主之位,堵天下悠悠众口,平朝野非议。”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朕绝不允卫宝凝入朝参政。”元熙帝语气决绝,沉吟片刻,又问道:“谢府之呢?”
马英垂首应答:“回陛下,谢太傅近日忙于训导太子,奴才数次求见,皆被太傅拒之门外。”
见元熙帝不悦,马英斟酌道:“奴才这就……”
“罢了。”元熙帝摆摆手:“罢了。祭祀闯宫一事,朕就是太过相信他,这才给了卫芙宁可乘之机。”
帝王抬眸望向殿外天光,神情冷冽:“这一局,朕亲自来破。朕就不信了,一个无势无靠的孤女,还能反了天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