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今日六路藩王尽数入京,齐聚大殿,十年未见的阵仗,今日一朝尽数重现,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何止藩王入局!裴老太傅昨日刚奉旨起复归朝,今日朔朝便率先发难,定然是为宝凝殿下造势。”
墨宝斋书肆人声喧沸,书香袅袅。
大堂正中,国子监学子们几乎坐满了整个书厅,举杯闲谈,好不热闹。
大魏风气开明,昔年女帝临朝,广开言路,立下规制:但凡不谋逆作乱、不危害社稷者,书生论政、学子议道皆不追责。是以每逢朔日大朝,一众读书人便齐聚此处,揣测朝堂动向,热议朝野新政,已成常态。
有人轻轻叩着桌面,语气老成,摇头轻叹:“依我之见,万万不可轻易更迭君位。大魏历经十年休养生息,如今朝野好不容易安稳。若是帝位更迭,难免政令不通、四方生乱,届时天下百姓又要饱受流离之苦。”
旁侧一名同窗学子点头应和:“刘兄言之有理。宝凝殿下虽是先帝嫡女,可她自幼流落民间,长于市井,无东宫课业熏陶,无帝王权术教养,区区女子之身,何来治国理政、安邦定世的眼界与学识?”
“女子终归是女子,论城府、论格局、论驭下之道,远不及男子,若是贸然登基,恐祸及大魏社稷。”
众人纷纷附和,议论之声愈发热烈,但句句带着轻视与偏颇。
一戴着方巾的男子思忖片刻,转头看向秦淮:“秦兄,你以为呢?”
秦淮皱了皱眉:“若是殿下治世之道不如太子,那也只是受教不同,与男女何关?”
书斋二楼的雅间。
春霁诗社的众娘子脸色极其难看。
宋锦瑟双拳紧握,终是没忍住,猛地站起身。
身旁的林雪薇愣了愣,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默默朝中心位使了眼色。
谢清辞端坐主位,一身素雅长衫,气质清冷绝尘,淡淡听着外间议论,脸色毫无半分波澜:“宋娘子与这些书呆子一般见识做什么?”
女学开学在即,今日谢清辞特意在墨宝斋设下小聚,邀约一众新晋女学同窗,说好听点是大家相互照应,其实便是在笼络人心。
“是啊,锦瑟,他们这些人就喜欢浑说,嘴长在他们身上,且由他们去~咱们吃酒。”
女学里面不乏高门贵女,提前为自己找棵大树日后也能少些麻烦,是以以林雪薇为首的诗社娘子们对今日这场小聚格外看重,自是不想节外生枝。
宋锦瑟沉默片刻,一把挣脱林雪薇的手,转身踏步雅间,指着楼下书生骂道:“尔等从未见过宝凝殿下,凭什么妄加揣测,肆意诋毁?!”
“上官将军蒙冤,满朝文武无人敢辩,唯有殿下挺身而出!这般胆识、这般谋略,你们何人能及?”
满堂议论声骤然一滞。
林雪薇面色微僵,转头看向谢清辞,苦笑道:“谢娘子莫怪,宋娘子就是这么个脾气。”
谢清辞执盏轻呷清茶,淡淡笑了笑,姿态甚高:“挺好的。”
众人听出谢清辞言语中的不喜,相互看了看,默默低下头。
另一边,众学子突然被当众驳斥,面上皆挂不住。
一名青衫学子收敛了笑意,放下酒杯,抬眸指着宋锦瑟:“小娘子所言差矣。忠义是立身之本,治国是帝王之道,二者从来不可混为一谈。殿下可为义士、可为良人,却未必可为明君。凭一时意气洗冤,与执掌万里河山、运筹天下民生,岂是同理?”
宋锦瑟年少气盛,据理力争:“心怀忠义、心存仁善,方得民心!为君者若无情无义、凉薄寡恩,纵有万般权术,亦失天下人心!宝凝殿下正统血脉,承继大统,本就是天经地义、情理所在!”
那青衫学子摇头冷笑,寸步不让:“愚者之见!社稷安稳,方是天下第一大义!如今大魏十年无乱、百姓安居,陛下理政稳妥、朝局稳固,宝凝殿下若真有大义,便不该为了一己之私,搅动天下风云、惊扰万民!她该安分守己,以天下为重!”
“兄台何必多费唇舌?一个闺阁小娘子,自以为读了几句闲书,便敢妄议君道朝政,这些家国大局、帝王权衡,她哪里听得懂、分得清?也不怕贻笑大方。”
“哈哈哈哈哈~”
一人戏谑打趣,众人闻言纷纷哄笑起来。
“你……你们!”宋锦瑟心性耿直、不善诡辩,明明满心不服,却找不到言辞回击,一时气得满脸涨红,僵持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淮见状,皱了皱眉,冷声道:“刘温,清议贵在包容,何必咄咄逼人?”
刘温回头看向秦淮:“怎么?秦兄这个时候怜香惜玉了?人家孙娘子等了你这么久,你说退婚就退婚,怎么就不包容了?”
“什么时候拿回自己的该得的东西,就成了置天下大义于不顾?”
哐当一声轻响,木质屏风被人一脚踹开。
赵令仪一身利落劲装,身姿飒爽,大步从隔间走出。她身后紧跟着两名黑衣铁甲侍卫,气场慑人,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世家女眷。
满堂学子心头皆凛,戏谑的喧闹声瞬时消散大半。
赵令仪立在堂中,冷眼扫过众人,抬手指着叫刘温的学子,厉声斥骂:“尔等身居国子监,食朝廷俸禄,日日自诩国之栋梁、士林清流,腹中却无半分真才实学!终日扎堆闲聚,这般行径,与村口搬弄长短的长舌村妇何异?就凭你们,也配谈家国大义,也配品评殿下是非?!”
刘温又羞又恼,难堪至极。
身侧的同窗拉了拉他的衣摆,低声提醒:“算了,她乃淮南王之女,陛下新封的郡主。”
刘温手指收拢,心中欲念挣扎不休。
文人学子若要出仕,要么有才,要么有名。若论才学,国子监人才济济轮不到他,不如借此机会为自己博一个不惧权贵、刚正不阿的好名声。
念此,他攥紧拳头,挺直腰身:“原来是淮南郡主,失敬失敬。听闻宝凝曾流落风尘、入教坊司为奴,以护院之身攀上淮南王府,为郡主鞍前马后,这也难怪郡主会不顾天下大局,如此维护宝凝殿下了。”
卫芙宁化身卫丁在教坊司为奴之事,城南茶档说书先生每日都要说上好几回,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刘温此刻说出,完全戳中了赵令仪的逆鳞。
“找死!”
她寒光炸裂,像一头被触怒的母狮子对着刘温猛地扑了上去。
秦淮见状,赶紧上前劝阻:“他不过是想借你造势,你这一怒便中计了!”
“起来!”赵令仪声冷如霜,一把推开秦淮,拿起桌上的盘子便对着刘温砸去。
刘温没想到赵令仪会发疯,吓得抱头鼠窜,一不留神仰头栽倒。赵令仪见状,直接跳起踩上身,将刘温按在地上,暴打!
“敢辱正统!敢污殿下!看我不打死你!!!”
“来人啊!杀人了!”刘温只是嘴皮子厉害,身无两肉,被赵令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扯着嗓门求救。
宋锦瑟看着‘杀’红眼的赵令仪,惊愕不已,全然没料到这位淮南郡主性子如此刚烈。
片刻怔忪过后,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春霁诗社的一众世家娘子尽数走出隔间。
谢清辞任凭厅堂翻了天,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拾阶下楼。
林雪薇停在宋锦瑟身侧:“谢娘子说,此处太过聒噪,邀我们一众社员前往谢府小聚。”
宋锦瑟下意识抬步想要跟上,却被林雪薇抬手拦住。
“是我们,不是你。”
“从今日起,你便不是春霁诗社的成员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宋锦瑟心头。
她怔怔伫立,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热血与意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空落。
正当她失神之际,耳边传来一阵女音:“宋娘子,我家娘子有请。”
宋锦瑟骤然回神,打量眼前的妇人:“你家娘子是哪位?”
卫姿指着后院方向:“宋娘子随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