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走到十九秒时,沈砚按了暂停。
他没有直接选“是”。他先给赵律师打了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到工作室,带上一份可以做数据分类的说明模板。
系统提示:解除后记录将不可恢复,逾期未处理的数据会随绑定一起清空。
“那就先别解。”他说。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四个小时,把系统留存的记录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他自己的:每一次被骂、每一次冲上热搜的情绪记录,他自己骂过人,也在深夜删过没发出去的长文。这些归他个人,备份后加密。
第二类是别人的隐私:那些年里涉及的当事人姓名、账号、聊天记录和未公开的材料清单。这一类不进任何备份盘,由赵律师逐项比对,属于未结案件的部分移交对应的法律程序,其余的按当事人授权情况处理。
处理第二类时,有一条格外麻烦:一名已经退圈的演员,当年和系统无关,只是名字被写在一张废弃名单上。赵律师建议直接删,不留痕。沈砚让陈姐先找到人,把事情说清楚,再等对方回复。那名演员回了两个字:删掉。
第三类最难。一些材料涉及已经结案但当事人不愿再被提起的事,还有一些是系统基于公开信息推断出来的判断,看起来像证据,其实不是。
赵律师问怎么处理。
“删。”沈砚说,“推断不能当证据留给任何人,包括我。”
分类做了三天。最后保留下来的是一个很小的文件,只有九页。
里面全是他做错过的判断:一次太早公开材料,差点让当事人被网暴;一次在采访里把话说死,第二天只能道歉;一次在会上打断别人,用意见压人;一次在片场急了,把一个新人的错误当众指出来。
陈姐问为什么留这个。
他说:“我不能只留对自己有利的记录。”
个人记录被存进一块不联网的硬盘,锁在工作室保险柜里,钥匙两把,另一把在赵律师手上。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有在需要向当事人说明某件事的时候,才打开它。
解除绑定在第四天凌晨完成。
没有声音,没有闪烁。耳边的那个位置忽然空下来,像是一个长期开着空调的房间忽然断电,安静得有点陌生。
他坐着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来。从那天起,他需要自己决定每一件事,包括今晚要不要发那条声明、明天的会要不要开、一个演员到底能不能演。
早上七点半,他给陈姐发消息,问下周路演的排期要不要调整。陈姐回:这三年来你的决定,没有一次是问过它才做的。
他还是不习惯。开会时他会短暂停一下,等一个已经不在的声音。下午定新人名单,他划掉一个名字,又写回去,最后说再试一次,当场试。那次试镜演到一半,机位灯闪了一下,没人提醒他,他自己看见了,让灯光组停机。
中午,他跟宋砚秋在剪辑室说了一件事。他说自己有些判断来得太快,快到不像长在他身上的东西。
宋砚秋正在贴一条画面,没有回头。
“来得快不要紧。”她说,“要紧的是你每次都拿它去挡别人还是挡自己。”
沈砚没接话。
那天下午,系统最后一行文字出现,只有一句:【绑定已解除。此后你的热度由别人给,不由我算。】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深夜回工作室,走廊柜里那座奖杯还在。他没有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