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
那天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愿意仔细回想。
魔力耗尽的时候,真的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之前想过的计划,准备过的东西,还有那些觉得自己一定能做成的事情......
最后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我还把爱丽儿和卢克一起拖到了那里。
甚至连活下来,都要靠别人愿意放过我们。
“这样啊......谢谢......”
“不客气。不过,我那天也终于做了另一件早就想做的事情。”
她的声音又轻快的笑起来,我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
“什么事?”
“当然是狠狠扇你一巴掌啊。”
爱丽儿转过头,冲我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你这个暴力狂!我早就想打回来了!”
“噗......”
没忍住。
我低下头笑了出来,她也跟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家伙......
最早揍她的时候,是因为想给她治疗,她却一直大喊大叫,非说我要吃掉她。
后来熟悉了,她又总爱在半夜不睡觉,钻到我的被窝里面想要非礼我......
一开始我狠狠地揍了她一顿,结果这家伙就是打不怕,后来总是想要往我被窝里钻......
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根本就是故意来找打的。
再后来......
就是那次在爱夏她们面前吧?
想到这里,刚刚浮起来的笑意又慢慢淡了。
她那时候是真的很害怕......
我却还是打了她......
爱丽儿没有继续逗我。
她喝了一口茶,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其实,那天打完你,我也有点后悔。”
“......为什么?”
“你都已经哭成那样了,还要挨上一巴掌,看起来也太可怜了吧。”
她看着前面的雪地。
“可是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直在说自己没用,说之前做的事情都白费了,怎么叫你,你都不肯好好抬头。”
“......”
“所以就想着,先让你站起来再说。别的事情以后慢慢想,总不能一直淋着雨吧。”
她说得很轻。
“毕竟......你以前就是这样对我的,所以我也就试了试......”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以为,她那时候已经想好了。
以为她比我更早接受了失败,也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那时候,我其实也没想好离开阿斯拉之后该怎么办,更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之前失去的东西重新找回来。
可她当时应该也是一样吧?
和我一样,又冷,又累,又不知道怎么办......
可看着我跪在那里,哭着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是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还要把我从泥里拉起来。
既然我已经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愿意相信了,那就先给我找一件必须继续做的事情。
负责也好,陪她走到底也好。
至少先让那时候的我,愿意再往前走几步。
如果她真的趁那个时候和我算账,说都是我的错,说早就提醒过我......
我肯定......
我捧着茶杯,指尖收紧了一点。
却没有敢继续往下想。
“那个方法......确实挺有效的。”
“是啊......确实挺有效的。”
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靠着长椅,一起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看着太阳慢慢落山,慢慢的给房顶上的积雪染上一层暖色后,气温也变冷了。
我们一起喝了一口热茶,然后一起叹出一口白雾,然后再一起笑出声。
“谢谢你,爱丽儿。”
“其实......我也幻想过好多次,你会来找我道歉。”
“......”
“所以刚才听见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毕竟......我们可是朋友啊。”
“嗯......”
是啊......
我们可是朋友啊。
【一小段时间后】
后来,我们又聊起了以前的事情。
有些话说出来之后,好像确实就没有那么难继续了。
我也终于问出了刚才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既然她当时那么不愿意,为什么我向皮列蒙接下事情的时候,她不直接当场拒绝?
以她的身份,只要开口,我也没办法真的替她决定吧?
爱丽儿想了一会儿。
“你想听比较官方的解释,还是私下里的?”
“......先听官方的吧。”
她把杯子放在膝上,语气也跟着认真了一点。
“因为我们是一伙的,而皮列蒙则是外人。哪怕我们私下有分歧,也不能直接把这些分歧摆到他面前。
尤其是我们身上还有利可图的时候。
别人觉得我们可以被拆开,就会真的有人来试。越是容易被欺负,想来欺负的人就越多。”
“原来如此......”
应该是因为有些人会因为公主的身份来接近她,也有人会因为我的魔术和力量来接近我。
一旦发现我们意见不合,他们想的多半不会是帮忙调解。
而是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绕过其中一个,让另一个替自己做事。
所以她可以回去和我吵架,可以把我骂一顿。
可在皮列蒙面前,至少得先让他觉得,我们依然站在一起。
“我以前停过过一个类似的,叫《GOdfather》的故事,里面也有类似的事情。”
“故事是怎么说的?”
“具体的名字和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就是有个叫桑尼的人,在外人面前接了一句话,让对方发现,他和自己父亲的意见不一样。”
“这也是你家大哥给你们讲过的故事?”
“是啊大哥当时还对着我,意味深长的说:三弟!你要记住,女人和孩子可以犯错,但男人不行!
我当时竟然明明时候女孩子,却以为自己是个男人,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你家大哥也太会欺负人了吧?”
“是啊.....他最会欺负人了。”
爱丽儿笑了半天结束后,又认真的的看着我。
“所以......这就是你自称精灵王的理由?”
“......不是。”
我把脸扭向了旁边。
“我又不是所有事情都在学他。”
“嗯~我知道。”
你这个语气,分明就是不知道!
我捧起茶杯,假装自己还想喝茶。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私下里的解释呢?”
爱丽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子,刚才还在晃动的脚,也慢慢停了下来。
“其实那天看到那些被卖掉的人,我也很生气。皮列蒙一直在给我提供资金。
以前在王宫里,买衣服、买首饰、举办宴会,很多钱花出去的时候,我根本不会特意去想,它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贵族给我支持,我接受。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可那天看着被锁链拴在一起的人,我才忍不住想到,自己以前随手花掉的那些钱,会不会也有一部分是这样来的。
有人被卖去了种植园,有人被送进娼馆。换来的钱,也许最后就变成了我身上的一件漂亮衣服。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很恶心。”
这个我记得。
她当时咬着牙,和我解释自己的猜测,说着说着,声音都开始发抖。
可那时候我只顾着生气。
气皮列蒙,也气她。
觉得既然是她的手下,为什么会把事情弄成这样。
但我从没有在她的立场上考虑过那个问题......
她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会儿。
“所以去找皮列蒙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阻止这种事情了。
至少......不能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像以前一样接受他的供奉,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到了那里......真的需要作决定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
我仿佛看到了同为不同未来的两条路:一条是像个民间的小姑娘一样,过着吟游诗人般的生活;一条是冒着各种危险,成为王女,做到自己该做的事情。
刚认识刚你的那段时间,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吃没吃过的东西,还可以偶尔帮帮别人。那时候每天都好幸福......
而另一边,则是重新站到所有人面前。接受自己的身份,也接受这个身份会带来的危险。
我当然喜欢第一条路啊......
可是我也知道......后面那个,才更像我应该去做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那些人在遭遇什么,也知道我如果愿意站出来,至少能够让一部分事情发生变化......
所以犹豫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讨厌自己。
明明来之前说得那么坚决。可到了真的需要冒险的时候,又忍不住去想,能不能换个办法,能不能再等一等,能不能先让别人去做......然后......你就替我答应了。”
“......”
“我当时当然很生气啊,我自己的事情,凭什么让你替我选?”
我低下头。
她却伸出手,鼓足轻松的晃了晃我的胳膊。
“但后来消了气,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为什么?”
“因为不用继续在那里犹豫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而且现在回头看,当她主动站到皮列蒙面前,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也许就已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选择了。
那条可以随时回去的退路,究竟还存不存在,她其实从来没确认过。
“最近我也会想,人是不是只有在无法选择的道路上,才能找到自己真正渴求的事物?”
“什么意思啊......”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依然望着前面的街道。
“当个吟游诗人,就一定会开心吗?不用当王女,就真的能不在意那些事情吗?
我不知道......
以前回想起那些的时候,只顾着羡慕,好像只要能够离开王宫,以后就什么都好了。可现在已经走到这里回头再想,又没办法那么干脆地说,自己只想过那样的日子。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你逼着我,我现在应该会很恨你吧?”
我的手停了一下。
“......也不是不可以。”
“可我没有那么恨啊。”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我就换了个思路:既然当时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我为什么还想继续往前走呢?
因为害怕被杀,所以必须争下去?这个理由当然也有......但我也觉得......应该不全是这样......
那些被送回去的人,那些终于领到粮食的人,还有听说能够重新回家之后,围在我们身边不停道谢的人......我也都记得......
有时候明明已经累得不想再笑了,可被人拉着手,一遍遍感谢的时候,又会忍不住真的高兴起来。
原来自己站在那里,真的能让一些人安心。
原来王女这个身份,还能用来做这样的事情。正义也好,公正也好,善良也好......听起来好像都很漂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喝得差不多的茶。
“真的做出来,好像也确实挺不错的。”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也记得当时的日子。
她一开始并没有一直摆着那副完美的王女的笑容,偶尔被人谢得太认真,还会有些不知所措,回头找我。
当时我只觉得,她终于也做得像样了一点。
却没想过,她也许和我一样,正在因为那些事情高兴。
“我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比我想象中那个到处游玩的吟游诗人,更有用一些。当然......也辛苦多了~”
爱丽儿的声音很轻,但听起来又很开心。
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
“而且我很胆小,真让我一直选下去,说不定每次都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我。“所以......虽然你那时候很鲁莽,也很让人生气,但有些东西,确实是跟着你走到这里之后,我才看见的。”
“......”
“这件事情上,我多少也有一点感谢你。”
听见这句话,我反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明是来道歉的。
也已经准备好,好好听她抱怨一下以前的事情。
可她竟然和我说谢谢。
“可是,那时候我真的没有考虑你的想法......”
“我知道啊。所以你刚才道歉了嘛。”
她把肩膀靠了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她歪着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那时候的样子,其实真的挺帅气的。”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哪里帅气了。”
“就是很生气,很有把握,觉得那些混蛋做得不对,所以自己一定要把事情改过来的样子。简直比我王女还帅气~”
爱丽儿看着我,我却不敢看她,只能把脸扭向另一边,端起茶杯挡在嘴边。
虽然里面已经没有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