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一排极其刺眼的猩红大字在半空中闪烁,验收走廊深处的冷白光芒中,突然响起了一连串极其尖锐、如同干枯竹片摩擦般的怪异笑声。
冷光凝聚扭曲,渐渐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高大却极其单薄的阴冷人影。那人影戴着一顶已经残破不堪、落满灰尘的黑色硬纱高帽,身上披着一件仿佛由无数张发黄、发霉的陈旧公文纸裁剪而成的长袍,两只干瘪如枯枝般的双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指尖死死攥着一枚足有水桶大小、通体散发着幽蓝死气的黑色金属大印。
那人影虽然是个虚幻的残影,但身上散发出的死亡威压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它长袍上的字迹随着抖动不断剥落,化作一片片黑色的灰烬落在空中,每一片灰烬里都隐隐闪烁着江北、青禾等地名以及各种被注销、作废的红色批复。它那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扣在大印的兽首手柄上,指节由于规则的重压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那是王庭书吏的规则残影。
它那没有五官的面部微微朝向食堂门前的方向,长袍上密密麻麻的公文线条随着它的呼吸不断抖动,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广播般的声音:“样板混乱,不合规范,槐南与无声街不具备标准化归档条件,判定:全体不合格。王庭大印落下之日,所有未归档区域,统一列入清理名单。”
话音落下,它高高举起手中的金属大印,幽蓝色的冷光在大印底部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否决”字样,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朝着三条回家线交汇的中心点重重盖了下去!
“方科长,系统核心逻辑正在强行并轨!”
技术组的警告声十分急促,键盘敲击声在耳麦里连成了一片:“如果不通过它们的合格判定,这一章要是盖下来,整个青禾、槐南和无声街的儿童保护数据库会被空城判定为非法数据,会被系统自动粉碎清零!”
“所有人听令,不要试图去向它证明我们合格。”
方照夜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技术组和外事人员,她的神态没有丝毫动摇,笔尖在虚空中一点,声音依旧清冷,手中的黑色记录笔在记录本上狠狠划下,不带一丝温度:“在怪谈规则的逻辑里,一旦我们开始争辩‘我们是合格的’,就等于在默认它拥有评估我们的权力。青禾试点不寻求任何境外势力或灾厄王庭的认可,我们彻底拒绝它的验收权。通知两地,将所有评估状态从后台物理切断,转为本地单机运作。它判它的,我们保护我们的。这是两条永**行的轨迹,它绝对盖不到我们。”
“秦司长,外事频道正在被对方的高频质询轰炸,他们要求我们立刻配合王庭的指标纠偏,否则就……”技术员按着耳麦,神色紧绷。
“回复他们,只有一句话。”
秦守疆的虚拟投影神色冷硬,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龙国在本国领土上开展的安全陪伴与干护工作,只对龙国的法典与孩子们的生命安全负责,不接受任何灾厄逻辑与外部机构的所谓验收。谁要是觉得这套数据不符合他们的指标,就让他们自己带队去废墟深处找王庭对齐。不敢进雾,就别隔着线路挑刺,别在这里指手画脚。”
“林老师,拉着孩子们,我们继续吃我们的饭。”
卢晴儿神色柔和地拉住紧张不安的冉冉和几个本地孩子,她和林秋一人端着一只大木盆,正把一勺勺冒着浓郁甜香的南瓜稀饭倒进孩子们的小碗里。
“大家别怕,那只是个照着纸念书的木偶。”卢晴儿小声对孩子们笑着说道,“多喝口南瓜汤,肚子热乎了,才有力气回家。”
在她的温和话语声中,冉冉咬了咬嘴唇,在南瓜稀饭的甜香里,收回了盯着半空中那枚大印的害怕眼神,捧起碗大口喝起汤来。槐南和无声街的孩子们也在本地大人的陪伴下,继续在自己的矮灯和回家线旁边安静地呆着。
而在那枚散发着巨大幽蓝冷气的大印下方,陈观海带着沈镇岳、顾听澜,已经守在了三条回家线的关键支点上。
陈观海的双脚死死踩在泥石里,身上的气血光芒已经冲到极限,赤红热浪贴着地面一卷,把逼近的冷雾烫得当场断开。沈老身后的黑色武相巨人双手如同两道钢铁闸门,与那落下的大印散发出的幽蓝死气剧烈碰撞,撞出大片白色规则碎片。顾听澜则是一边操控着漫天剑芒保护回家线,一边冷声道:“方科长说得对,我们只用管好自己脚下的路。我这三尺剑芒,就是咱们孩子最坚实的合格证!这大印想落下来,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大顺缩在自己厚实的棉垫子上,被半空中这怪里怪气的笑声和刺耳的广播声吵得直用狗爪子打滚。
那“不合格”三个猩红大字在大印底下闪个不停,红色和蓝色的冷光在地上晃来晃去,正好晃在它旁边的空饭盆底座上。
大顺用两只大前爪捂着狗耳朵,狗眼里全是朦胧的睡意与烦躁。这大清早刚清静了没一会儿,又跑来个穿着破烂纸袍的家伙在上空咋呼,还拿着个比水桶还大的铁块在狗脑壳顶上比划,简直是吵得狗要脑神经衰弱了。在大顺的判断里,这玩意儿既碍眼又碍饭,必须得物理上给它挪个地方!
大顺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粗壮的身躯从棉垫上拱起来。它两只耳朵往后一贴,为了躲开那刺眼的蓝红冷光,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有些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那么一步。
它那强化到极高体质的厚实狗爪子,这一步踩下去,只听“吧唧”一声。
大顺正好一脚死死踩在了刚才被它物理拱碎的统一模板箱残片上,那肥厚的脚掌把一叠散落的江北旧样板卡压在最底下。大顺哼了一声,甚至还得意地用大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肉垫,嫌弃地喷了一大口暖烘烘的鼻息,对这半空中晃荡的虚影呲了呲牙。
也正是因为大顺这看似嫌弃挪窝的一小步,大印下方原本锁定的“标准化核心焦点”,在大顺的犬类声纹和客观存在的庞大精神能量波动干扰下,在物理层面上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偏折!
“轰隆!”
那枚巨大的“不合格”铁印在半空中失去重心,歪歪扭扭地砸落下来,却正好砸在了大顺狗爪子旁边的空地上,以及那些被压在泥地里的模板箱破纸片上。
一瞬间,大印底部的幽蓝死气疯狂地冲进泥土和废旧纸张中,试图将它们全部格式化。但在方照夜早已切断了现场验收关联、且大顺一脚踩住纸堆的情况下,这大印找不到任何可以判定为“验收对象”的活人。
失去了规则的粘合,巨大的黑色铁印只亮了那么几秒钟,表面就裂开出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只听“咔嚓”一声,大印在空处摔裂成好几块,冰冷的黑灰碎屑铺了一地,连带着那个王庭书吏的纸袍残影,也在空气中像燃尽的纸灰般,随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外环压力骤降百分之五十!”监测员兴奋地大喊,“王庭的强行并轨失败了!三地数据安全脱险!”
冰冷的黑灰渐渐散去,在那个大印砸落出来的巨大水泥深坑最深处,走廊最尽头那面原本焊死的水泥墙壁上,突然露出了一扇半开的惨白铁门。
门缝后方,隐隐约约亮着最末一盏散发着死寂白光的冷白门灯。